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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入城

“满堂皆是士林清流、庙堂可用之栋梁,眼下山河多艰,正是我辈同心辅政、匡扶社稷之际,岂容阉党余孽盘踞内阁中枢,尸位素餐、败坏朝纲?”

周道登面色凛然,腕间发力,白玉酒盏重重沉顿案面,一声闷响压过席间细碎私语。

他眸光寒利扫过席间文武,不见半分往日谦和温驯,满是肃然锐气,字字有声,落地铿锵。

“来人备纸笔,老夫要首书劾章,明日早朝当庭面奏,逐条胪列施凤来、张润图、李国普三人依附阉逆诸般实罪。

与此辈奸佞势不两立,决意肃清内阁积弊。不知在座同僚,愿否与老夫同列联名,共同除贼?”

话音落定,席间瞬时群情涌动。

一众中层文官眼底皆攀附起热切贪功之色,暗自心下盘算。

帝师领衔弹劾在位三相,此事必成定局,一旦三人革职贬黜,内阁席位悬空,中枢层级顺势大调,京中六部、科道、外派州县必连带空出大批实缺。

如此这般,正是寒窗苦读半生、借力攀升高位的天赐良机。

众人纷纷整衣离席,躬身拱手连声附和,争相议定劾章措辞、排定联名落款次序,厅堂之内人声渐沸,心气浮躁,满是逐利钻营之态。

唯独钱龙锡、刘鸿训、来宗道三人稳坐席间,分毫未动,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三人眉头紧蹙,垂眸敛神,指尖无意识轻叩案边,各怀沉忧暗自沉吟,无半分跟风附和之意。

旁人只听暖阁斥责三人、圣心厌弃阉余,只盯着官位空缺、仕途捷径,全然未窥深层时局要害。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望向首位的周道登,此刻贸然联名起哄、强行发难,看似迎合清流大势,实则有要挟新皇之意。

一旦惹怒了陛下,轻则失了圣眷、断了仕途前路,重则被扣结党的罪名。

三人悄然对视一眼,眼底皆藏警惕顾虑,暗自凝神思忖稳妥周旋、规避祸端的破局之计,不肯轻率从众出头。

而另一边,英国公府后花园花厅之内,却是另一派奢靡放纵喧嚣光景。

世袭勋贵团团围坐,锦衣玉带衬着满堂珍馐佳酿,丝竹小调绕梁不散,席间笑语喧哗。

先前听闻户部内阁联名题本递入御前,恳请夏秋两季加倍加征民赋、叠增边镇军饷,一众公侯伯爷皆心下暗喜。

地方官吏顺势层层盘剥敲榨,自家名下万顷庄田、跨州产业、佃户囤粮皆可借赋税名目从中分润抽利,不动声色便可坐收重金横财,家业再添厚资。

席间酒酣耳热之际,阳武侯薛濂抬手虚按杯盏,压下周遭嬉闹闲谈,添了几分审慎顾虑。

“诸位,想必已经知晓,今日暖阁密对,陛下龙颜大怒,当面严词痛斥施凤来三相,当庭直接驳回加赋加饷全数题本,半分情面未曾留下。

此事横生枝节,恐坏了咱们既定的分利盘算,不可不防。”

襄城伯李国祯端起案前鎏金酒盏,唇角勾起一抹嗤然冷笑。

“说到底,不过是内阁文官贪利无度、加赋加码太过苛酷,吃相粗鄙难看。

他们如此做,势必惹得新皇震怒,不过那位殿下不过初登大宝,故作体恤黎民的姿态,当庭训诫几句敲打一番罢了。”

他侧身斜倚椅背,抬手漫不经心扫过席间一众同僚,满是自持盘算。

“国库虚空见底,北疆边军待饷嗷嗷,陕北流民四起,朝廷处处耗银。

到头来终究要靠赋税填补亏空,此等大势,绝非陛下几句斥责便能扭转。

反观我辈世袭勋贵,守疆卫土、拱卫京畿,名下庄田产业依规行事,盘剥有度,好歹能给乡野佃户留一口\\活命粗粮。

比起这群只顾中饱私囊、不顾民生死活的文官,何止靠谱百倍。”

话音未落,花厅外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甲叶铿锵之声,步履沉急,破了席间慵懒奢靡的欢洽氛围,突兀又凌厉。

武清侯李诚祯闻声心头微凛,顺势抬眼越过雕花月亮门朝外望去,眉宇间瞬时浮起几分诧异疑色。

“不对劲,成国公身负京营戍守,怎么擅自离营抽身来此。”

席间一众锦衣玉带的勋贵闻声齐齐敛了笑意,纷纷循声侧目张望。

视线尽头,两道身影踏碎晚风疾步而来,为首正是掌京营兵权的成国公朱纯臣。

一身寒铁重甲未及卸除,满面沉郁戾气凝而不散,眉宇紧锁。

身侧紧随身后的,正是小公爷张之极,垂头敛眉,步履仓促,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众人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搁置手中酒盏把玩的玉杯,纷纷整衣敛容,起身离席移步出厅,欲要寒暄问好接引入座。

熟料朱纯臣满心焦灼愤懑,全然无视周遭一众勋贵的客套迎候,眼皮未抬半句寒暄无有。

抬手猛地摘下头顶寒铁战盔,随手狠狠甩掷给廊下待命的贴身侍从。

朱纯臣大步流星跨进花厅,靴底重重踏过青砖,带起一身凛冽风尘,径直落座英国公张维贤身侧首排空位,周身威压裹挟沉郁火气,扑面而来。

“老国公,大事不妙!此番御前对局,咱们勋贵一脉,彻底落了下风,全盘被动!”

朱纯臣不等旁人开口,随手捞起案上满盏烈性佳酿,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压不住心头满腔躁怒重。

首座之上,英国公张维贤久经朝堂风浪,城府深沉,神色自始至终沉稳如山,未曾接话附和,亦未显露半分慌乱。

他缓缓抬眸,避开情绪外露的朱纯臣,转而看向紧随入厅、神色惴惴的张之极。

“莫要急躁喧哗,据实细说事情始末,到底发生何事了?”

张之极喉间发紧,侧身压低眉眼,飞快扫过席间一众神色紧绷的勋贵。

“眼下大势已然明朗,陛下心底,早已不信咱们世袭勋贵一脉了。”

短短一句,令方才还酒意醺然、笑语喧阗的英国公府后花园花厅,瞬时像被寒冬冰水泼透。

满堂奢靡暖意尽数消散,落针可闻,只剩沉沉寒意裹着威压四下漫溢。

一众公侯伯爷脸上的松弛醉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轻浮散去,齐齐敛襟正坐,彼此对视之间,皆是惊疑不定。

有人下意识攥紧腰间玉带钩,有人前倾腰身屏息凝神。

片刻沉寂后,才有一名世袭伯爷按捺不住心头惶急,压着喉头低低发问。

“此话从何说起?不过半日光景,宫内究竟生出何等变故?”

一时间,细碎私语此起彼伏,低低盘旋在花厅檐下。

人人心头沉甸甸压着巨石,只盼着听分明内里原委,及早筹谋应对退路。

......

陕北,银川驿外,朱由检静立断墙之下,抬眸远眺片刻,眼底飞快掠过一缕复杂沉绪。

身后随行的李锦一手稳稳牵着三匹马,一手小心护住身侧年幼稚童洛小苏,全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离开银川驿没多久,三人两马就来到米脂县城外,往日晨昏按时启闭、往来商旅百姓通行不绝的城门,此刻早已牢牢落锁闭合。

城门之下,黑压压人流层层围堵,密密麻麻不见边际,尽是周边乡野逃难而来的流民。

众人个个衣衫褴褛破败、面黄肌瘦枯槁,寒风之中瑟缩抱团,眼底交织着饥寒、惶恐、焦灼与不安。

朱由检来到城门下,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李锦原地驻足待命。

他从贴身衣襟内里取出加盖县衙朱印的文书,高举过头顶,迎着城头凛冽寒风,朗声自报身份来意。

朱由检甚至当众陈明郊外流民聚众异动、私藏器械、行踪诡秘的紧急敌情,恳请城头守兵速速开门,入城禀报县尊。

城头值守军校俯身探出头来,眯眼仔细核验牒文印信,反复查验无误后,却并无半分开门之意,只居高临下,冷冷道。

“县尊有令,全城即刻戒\\严,城门关闭,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城!若必欲入城,只许独身一人乘吊筐登临城头。

随行人马、马匹器物,一律不得靠近城墙半步,违者以奸细论处,就地拿下!”

朱由检闻言,眸底微凝,脚下脚步下意识顿住片刻。

他侧目扫过城下黑压压攒动的饥寒流民,又抬眼望向城头森严甲刃,心头暗忖时局凶险。

城外流民人心浮动,城内防务紧绷分毫松不得,半点差池便会酿出大乱。

旋即敛去眼底杂念,转头正对身侧少年李锦,压低声音道。

“此地人员混杂,最易生出事端。你且原地照看好小苏。周遭流民只作冷眼旁观,莫搭话、莫争执,静待我登城禀完军情,请县尊放你们进城。”

李锦重重颔首应下,目光锐利巡扫四方涌动流民,不见半分疏漏。

“叔父只管放心去,绝不给周遭流民可乘之机,静候叔父归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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