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按周司长之前的办
小吏退下。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毅批完那份文书,抬起头,目光落在桌角那捆案卷上。
他顺手拿过来,解开细绳,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案情摘要,字迹工整,格式规范。
第二页,是证据目录,列得清清楚楚。
第三页,是判词,朱笔批注,盖了大印。
周毅翻得很快,也没仔细看。
这种归档案卷,他见得太多了,闭着眼都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案情说明的一部分,夹在证据与判词之间。
前面都是标准流程的记录:何时何地,何人何事,证据如何,判决如何。
可其中一行字,让他停住了。
\"遵周司长一贯之意,未予深查。\"
字迹工整,用语得体。
不是判词,只是案情说明里的一句补充。
周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卷边角。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没这么说过。\"
他确实压住了锦衣卫,不让他们扩大案情。
但那是因为案情本身不复杂,按律判就行了。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一贯之意\"。
也从来没说过要\"未予深查\"。
可这句话,却被写进了案卷。
而且写得极其自然,仿佛这就是他的原话。
周毅又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有叫人,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案卷合上,放回桌角那一摞文书中。
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心里只有一句判断:
\"这句话,不该写在这里。\"
可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也没有去追究是谁写的,为什么写。
他只是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下一份文书。
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移动。
正堂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轻微声响。
周毅低着头,专注地批着文书,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可桌角那捆案卷,静静躺在那里。
…
刑部值房里,几名书吏正围着一张桌案,翻阅新送来的案卷。
最上面一本,是顺天府报上来的。
案情不复杂:县令之子在酒楼闹事,砸了人家半个铺面,伤了两名伙计。
证据齐全,人证物证都有。
唯一麻烦的,是那县令的岳父,在礼部当郎中。
书吏翻完案卷,抬头看向主事:\"大人,这案子……\"
主事接过卷宗,扫了一眼,放下:\"照律判。砸了铺面赔银子,伤了人按律抵罪。\"
\"可那县令……\"
\"县令怎么了?\"主事打断他,\"律法上写的是什么,就判什么。照周司长那次的做法来,省事。\"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书吏点点头,也没多问,提笔记录。
旁边另一名书吏翻开第二本案卷,看了两眼,忽然笑道:\"这个也一样。\"
主事接过来,扫了一眼:\"也是世家子闹事?\"
\"嗯,不过这次是抢了人家姑娘。\"
主事皱眉:\"证据呢?\"
\"齐全。\"
\"那就按律办。\"主事把案卷推回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按律来就行了。\"
书吏应声,提笔批注。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没人继续讨论案情,也没人追问背景。
仿佛这种处理方式,已经成了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
都察院的廊下,两名御史并肩走着。
年长的那位手里拿着本案卷,边走边翻,眉头微皱。
年轻的御史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是世家子的案子?\"
\"嗯。\"年长御史点点头,\"不过这次是欠债不还,还殴打债主。\"
\"怎么判?\"
年长御史合上案卷,语气平淡:\"还能怎么判?照周司长那次的做法,按律来。\"
年轻御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是,这样最稳妥。\"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多说什么。
...
户部值房里,一名年轻郎中正在批阅文书。
桌上摆着一本案卷,是某地方官报上来的账目疑点。
数额不大,但涉及的人身份有些复杂。
年轻郎中看了半天,最后提笔批注:按律核查,不扩大范围。
他放下笔,正准备把案卷合上,坐在对面的老郎中忽然抬起头:\"你这批法,倒是稳。\"
年轻郎中笑了笑:\"学周司长那样,省事。\"
老郎中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低头翻看自己手里的文书。
年轻郎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确实是学的。
稽核司那桩世家子的案子,判得干净利落,没惹麻烦,也没落人口实。
这样的办法,为什么不学?
...
周毅从正堂出来,准备去后院取点东西。
路过廊下时,听见值房里传来说话声。
他脚步微顿。
\"这案子,按周司长那次的做法来吧。\"
\"嗯,照律判,省事。\"
周毅站在廊下,盯着值房的门,沉默片刻。
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询问。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廊下重归安静。
稽核司正堂里,方孝孺正在整理卷宗。
他抬起头,看了周毅一眼,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说:\"司长,下官这几日发现……近来,大家都爱提您。\"
周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提我什么?\"
\"就是……办案的时候,常说'照周司长那次的做法'。\"方孝孺小心翼翼地说,\"不光是咱们司里,外头的衙门也是。\"
周毅放下手里的文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案子办完就好。\"
他说得很淡,仿佛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方孝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周毅重新拿起文书,低头继续批阅。
...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稽核司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说话变谨慎了。
决策变快了。
争论少了。
有人提出新的办法时,总会有人补一句:\"还是按照之前的做法吧。\"
然后所有人都点头。
仿佛有了标准答案,就不需要再多想。
周毅坐在正堂里,听着廊下传来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纠正。
只是低着头,继续批阅文书。
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移动。
烛火跳动,纸页翻动。
一切如常。
可周毅心里清楚:
当一种做法被反复使用时,就会被误认为是某个人的主张。
方孝孺站在周毅对面,手里捧着本账册,正逐条念着近几日各地的办案进度。
\"宣府那边,又查出一桩侵吞军饷的案子,已按律定罪。\"
\"大同镇,有个千户强占民田,证据确凿,也已处理。\"
方孝孺说得很快,显然这些案子对他而言已经没什么难度。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道:\"还有顺天府报上来的,是个县丞纵容家仆欺压百姓的案子。按司长之前的判法,我们这样处理……\"
周毅抬起眼,盯着他。
方孝孺的声音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毅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平淡:\"不必提我。\"
方孝孺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改口道:\"是,按律例处理。\"
他低头继续念,声音恢复了正常节奏。
周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桌上的文书。
可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盯着纸上的字,目光却有些游离。
刚才那句话,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按司长之前的判法\"。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几天,他总能听到类似的说法。
办案的时候,有人会说\"照之前那样来\"。
批文的时候,有人会写\"遵司长之意\"。
甚至连归档的案卷里,都开始出现这种字眼。
周毅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被奉承。
他很清楚。
这些人不是在讨好他,也不是在拍马屁。
他们只是把他当成了\"参考答案\"。
遇到不好办的案子,就想:周司长之前怎么办的?
遇到拿不准的判法,就问:周司长那次怎么判的?
仿佛只要照着做,就不会错。
这种感觉……
不是危险,只是别扭。
像是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虽然不至于难受,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