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只有你死了才是最有价值的
“皮特·莱斯曼?那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名字似的。”
在旁人看来或许会感到意外的是,和杜克同生死共患难的杰克,竟然跟从没听说过皮特·莱斯曼这人一样。
反观杜克这边则是心事重重地点上了一根烟,酒气、烟雾、还有快要眯成一条缝的眼神,许久以前的回忆这就缓缓道来。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把情报工作混为一谈,把所有涉及情报面的工作视作是一个整体。”
“比如波斯人被渗透成了筛子,这就被认为是情报能力稀烂。殊不知圣城旅那帮家伙渗透别人的本事,就像一把沾了剧毒的袖剑——致命而无形。”
“所以,我们当然不能说波斯人的情报能力不行,这纯属胡扯。那么波斯人的情报战线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答案只有一个——反情报能力。”
“而我要跟你讲的这位皮特·莱斯曼,皮特先生,他就是CIA里专门干反情报这活儿的。”
伸手弹了弹烟灰,杜克的沉声述说仍在继续。
“那是在阿富汗的时候了,当时你还没被调过来,我先你一年被分配到阿富汗执行海外部署,这一年里发生了挺多事,你不知道也正常。”
“有一次我接到了一项特殊任务,是奥尔森上校越级直接委派给我的,说塔利班在某座小镇揪住了CIA的高级内线,是个忠诚度可靠而且非常有价值的家伙,要我带人根据截获的押送车队路线设伏,干死一切碍事的家伙再把人给捞出来。”
“简报就是这样,那任务的具体详情呢?由CIA那边派过来的联络专员负责介绍,他将跟随我们整场行动直至任务完成。”
“你大概也猜到了,这位联络专员就是皮特·莱斯曼,用的假身份。他实际的二级反情报专员职务,要比什么狗屁联络专员高得多,就连奥尔森上校都得听他安排、看他眼色跟我撒谎编故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也是行动结束许久以后才知道的。”
“哦哟哟,这就有意思了。本该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的CIA高管弄了个假身份,亲自下到一线来,跟咱这帮子只配啃树皮吃泥巴的四等马润搅和在一起,还要全程跟着一起行动。”
话音至此稍作一顿,眉头皱得都快拧一块了的杰克,索性有话直说。
“这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兄弟。我感觉很不妙,这趟差事最后肯定搞砸了对不对?”
“是搞砸了,准确来说,是这个狗娘养的皮特·莱斯曼骗了我们所有人,从上校到士兵。”
一想起当年这事仍然觉得火大,没到咬牙切齿的程度也差不多了的杜克,接下来几乎是一点一点挤牙膏式地说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被揪住的高级内线,被我们扫成马蜂窝的车队里只有一位塔利班背景的老族长的尸体,而且德高望重,非常有号召力。”
“等我搜遍车队残骸发现被耍了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那狗娘养的皮特·莱斯曼也趁交火间隙溜之大吉,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为了监督并确保我们打响第一枪,确保我和我的人能顺利掉进他精心编造的陷井里。”
“枪声一响,他的目标达成,自然也就没必要继续逗留了。”
“然后呢?无线电通讯中断失联,预定的撤离点没有见到黑鹰,连根接应我们撤离的人毛都没见到。”
“塔利班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捅瞎了眼,就像火山爆发一样怒不可遏。数不清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而我和我的人,偏偏还待在所谓最适合直升机悬停接应的山头上,简直比泰坦尼克号要沉没了,而你还待在最下层的舱室里更令人绝望。”
“桑德森、尼克森、霍特、兰斯利,还有马丁内斯和佩雷拉斯,都死了。”
“我带人在山头上守了整整3个小时,3个小时啊,来接应的人就算他妈徒步走也该到了。任凭我把无线电喊破了喉咙,可那头就是跟断片了一样没有一点动静。”
“要不是能坚守到天黑,欺负塔利班那帮泥腿子没什么夜视能力,加上我事先多留了个心眼,要人带上了夜视和热成像装备以备不测,那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山头就是我的乱葬岗了。”
“草——这他妈——这帮恶心的臭虫,就从来不把咱们当兵的当人看。”
虽然各种离谱烂事经历了不少,可当杰克从杜克嘴里听说此等烂事的来龙去脉、详细经过后,仍不免怒不可遏,为被自己人坑死的战友感到不值。
但有一个问题,也随着杰克的逐渐回过味儿而随之到来。
“可是,为什么呢?我大概能猜到那个狗日的莱斯曼这么干,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但那具体是什么?你有查过吗?”
面对杰克的提问,深深吸了口烟气的杜克长叹一声,可以说是最不想回忆起的一段记忆随之浮现脑海。
“我当然查了,而且是抱着豁出命去的态度去查的。就算死我也要查出真相,给那些被自己人坑死的伙计们一个交代。”
“当我带着幸存者连滚带爬地逃回基地后,我找到了奥尔森上校,询问他说好的撤离和支援最后一个没见,这是怎么回事。”
“你能想象吗?他当时的表情震惊到了极致,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就好像是在看撒旦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一样,他压根就没想到我能活着回来找他算账。”
然后......
“我——对不起,我万分抱歉,杜克。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像我这种一天军校都没上过的黑人小子,能从最底层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皮特·莱斯曼他——他功不可没。”
“是他动用自己的人脉和CIA的资源,帮我搞定了上级审批、晋升上校的,包括中校的时候也是。”
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奥尔森上校,那愧疚到无以复加的神态和语气,简直无地自容。
冷笑之余感慨这卖队友的混蛋起码还没逃跑,敢于面对现实。
站在营帐内昏暗灯光下的杜克当即冷冷回道。
“所以,你为了还他的人情,或是为了不让自己从上校宝座上掉下来,就跟那狗杂碎串通一气,出卖了对你无条件信任的一群战士,是不是?”
“不!不是的!我发誓绝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就可以拿枪指着我的脑袋让我起誓!”
一阵激动后很快又平复下来的奥尔森整理语言,也没打算撒谎地向杜克道出了实情。
“莱斯曼他骗了我,事先只跟我说了这是一次营救任务,而且点名要你和你的人来执行。”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问为什么,结果他回答说‘因为杜克是最棒的,是即便在CIA内部也无人不晓的顶尖陆战队员,而我就需要专家来帮我做事’,就这些。”
“你知道的,杜克,我——我对莱斯曼实在是没法拒绝,他那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在通知我,无论是我还是他都很清楚拒绝的后果是什么。”
“至于你们出事之后,来,你听听这个,我录了音,这是莱斯曼最近一次跟我联络时说的话。我一开始是为了以备不测防他一手才录下的,听完你就全明白了。”
“......”
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杜克无言以对,只是静静地看着奥尔森上校,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开始播放录音。
“都搞定了,奥尔森,我现在正在撤离路上,不用你担心以及做任何事。”
“遗憾的是杜克小队全员确认全体阵亡,别担心,勋章和抚恤都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按照最高规格进行。兰斯和麦考利参议员,也会联合出席他们的追悼仪式,保证搞得轰轰烈烈。”
“哦对了,等一切完事之后,你或许可以派人去跟塔利班勾兑勾兑,花点钱也没事,看看能不能把杜克的尸体搞回来。”
“不是我要,是兰斯和麦考利参议员提的要求,他们希望自己亲自出席的追悼仪式上,可以多一个极具感染力的道具。”
“别问为什么,老朋友,你都知道的。政客嘛,缺了关键道具,就很难表演得活灵活现了。”
“如果你能做到,相信你肩膀上三星归一的流程也该进入倒计时了,兰斯和麦考利参议员会很欣赏你并乐于提供帮助,兴许你还能去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上混个脸熟发发言,往后的路——那可就更好走了。”
“就这样吧,等你消息,咱们华盛顿见。”
“......”
无视奥尔森上校那紧张到不断搓手,连眼神都已无处安放了的窘态,听完了这番录音的杜克已经基本搞清了状况,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尚需解答。
“兰斯和麦考利,这俩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了解吗?”
“你——杜克!你可千万别干傻事!这种级别的人物你可千万不能动!你现在把我卸胳膊卸腿我都没话说,但这两人你可千万别情绪上头!否则不止是你,一切就都完了!甚至——甚至包括你的家人,这你是知道的。”
眼看上校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怒火中烧虽难免,但并不影响清醒判断与冷静思考的杜克一把拽过了折叠椅,索性跟奥尔森坐下来聊。
“你要是不说,不把你知道的跟我解释清楚,上校,你难道就不觉得这样更会刺激我做‘傻事’吗?”
“......”
只能说不否认这点的奥尔森叹了口气,再去谈什么悔不当初也太迟了。
细细想来,稍事片刻。
随即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兰斯和麦考利这两人我之前接触过,是莱斯曼引荐的,在一场官办的外交酒会上。”
“后来我上网挖过他们俩具体的料,用我所知道的方式方法挖的比较深。得知他们俩都是有名的反战议员,用反战作为自己的包装来从事政治活动,在演讲台上和镜头前,一直都是爱好和平的著名反战人士。”
“莱斯曼没有告诉我这次行动的具体细节和原因,他从头到尾一直都瞒着我,就像刚才录音里那样。”
“但我猜这八成和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有关,最近的新闻看了吗?兰斯和麦考利都在谋求连任,他们俩一起联手搞了多场竞选集会拉票,从头到尾都在喊反战要和平,而且再三要求从阿富汗撤军,要为年轻人争取基本的生存权,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在异国战场丢了性命。”
“响应他俩号召的支持者有很多,人们都对这场旷日持久而且吞金无数的战争厌烦了,兰斯和麦考利正在变得一呼百应,选票就跟验钞机里的钞票一样嗖嗖地响个不停。”
“但——但这一届的选情很激烈,他俩各自的对手也不是省油的灯,主打DEI多元化,支持者不比他俩少、势均力敌。”
“我——我猜兰斯和麦考利可能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比现在效果更强的竞选活动,最好能爆炸性地吸引到关注度,震撼人们的眼球和麻木的神经。”
“......比如把我这个‘陆战队偶像’的尸体摆在现场,再把我的追悼会开成竞选集会,让媒体狗嚷嚷得人尽皆知,把他们的和平发言跟我因战争而死的尸体强行绑定,是吗?”
“......”
面对杜克的质问,奥尔森不说话了,准确来说是说不出话、无言以对。
思来想去,老半天都憋不出半句话来的奥尔森,最终只吐出来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羞愧难当的发言。
“真的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和你战友的信任,杜克。”
“但我真的没得选,真的!我真的真的不想这样,我不想对不起我身上这身军装啊!”
“......这话你他妈别跟我说,去跟那些因为你的命令而枉死的战士们说,去跟那些尸体臭在了山头上的陆战队员们说!”
起身的同时顺带一脚踢开椅子,到现在手里还拎着沾血机枪的杜克刚一转身,还没等抬腿迈步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这就头也不回地撂下最后一句。
“我知道规矩,让那莱斯曼别再来纠缠我的人,这事就算平了,你也一样。”
“还有,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他,否则我不保证到时会发生什么,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