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宝玉道歉
林妹妹……也要走了。
她也要和她们一起，抛下他了。
贾宝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霎时间一片空白，连周遭的人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怔怔地望着林黛玉转身的背影，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松开，瞬间被掏空。
“等等！”
一道嘶哑破碎的喊声，从贾宝玉的喉咙里冲了出来，像是破了音的胡琴，带着泣血般的绝望。
众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探春的背影僵了僵，薛宝钗挽着迎春的手也停住了。
贾宝玉撑着床榻，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床沿，指节泛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十里路。
他忽然觉得，如果今天她们就这么走了，那他生命里的光，那些鲜活的、温暖的、让他觉得人间值得的东西，就真的，永远地失去了。
他不能让她们走。
他不能让林妹妹走。
尊严、骄傲、委屈、愤怒……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林妹妹要走”这五个字面前，都变得如同尘埃般无足轻重。
他甚至愿意放下所有身段，只要能留住那个眼神清澈、眉眼带愁的姑娘。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那颗素来高傲的头颅，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狼狈。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颤抖的音量问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稍大一点，就会惊碎眼前这岌岌可危的希望：“是不是……只要我道歉，你们……就不走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探春猛地回过身，素来凌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薛宝钗亦是一脸错愕，握着丝帕的手紧了紧，显然没料到，向来任性骄纵的宝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不是要逼你。”探春的语调，罕见地软化了一丝，但依旧坚守着她的“理”，字字句句都透着恳切，“我们只是想让二哥哥明白事理。你若知错了，真心悔过，我们做姐妹的，怎么会真的弃你而去？”
薛宝钗也连忙接口，温婉地劝道，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是啊，宝兄弟。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只要把话说开了，把误会解开了，就什么都好了。你身子本就不好，何苦为这些小事伤神。”
贾宝玉没有看她们。
他的视线，穿透人群，直直锁定在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上，那是他的林妹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林妹妹呢？”他的声音依旧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目光紧紧黏在林黛玉的背影上，“你呢？只要我道歉，你是不是……也留下？”
林黛玉缓缓转过身。
她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嗯。”
就一个字。
贾宝玉却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力气，他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丝释然，眼底的绝望，仿佛也被这一个字驱散了些许。
他缓缓地，将视线从林黛玉的脸上移开，转向站在人群里，面色平静的“好弟弟”——贾恒。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向他道歉？
向这个夺走了他的一切，霸占了他的荣宠，还在众人面前惺惺作态的伪君子道歉？
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抗拒，每一寸肌肤都在发麻，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恨不得冲上去，撕碎贾恒那张伪善的脸，质问他为何要如此算计自己。
可是，林妹妹说了“好”。
为了林妹妹留下，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贾宝玉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的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666！】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666！】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666！】
……
“三弟……”
他开口，嗓音干涩得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是……是二哥错了。”
“我不该……不该一时冲动，摔你的东西。”
“对不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疼。
贾恒几乎要笑出声，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随即被完美的惊慌和无措取代。
他猛地放下手，快步冲到床前，动作急切得像是真的担心贾宝玉一般。
他一把扶住贾宝玉的肩膀，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焦急和心疼，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宝玉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快别这么说！折煞弟弟了！”
他用力摇了摇贾宝玉的胳膊，语气恳切得无以复加：“我从未怪过你！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哥哥弟弟之间，打打闹闹本就寻常，哪有什么对不住的！你病着，心绪不宁，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是我……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拿那些东西来惹你心烦！都怪我！”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连一旁的迎春，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三弟弟！”探春的眼眶又红了，她看着贾恒，满是感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真是……太以德报怨了！二哥哥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他的福气！”
薛宝钗也走上前来，看着贾宝玉，柔声道：“宝兄弟，你听见了？恒兄弟心里，从来没有怪过你。如今误会解开，你也能安心养病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明事理的宝二爷。”
“是啊，二哥哥，快别想了，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经。”
迎春也小声附和，眉眼间满是关切。
满屋子的人，都在夸赞贾宝玉的“知错能改”，夸赞贾恒的“宽宏大量”。你一言，我一语，织成了一张温情脉脉的网，将所有的不堪和算计，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兄友弟恭，姐妹情深，一派和气融融的景象。
贾宝玉靠在床上，任由贾恒扶着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探春欣慰的脸，看着薛宝钗完美无缺的笑，看着贾恒那张写满“真诚”的脸，看着迎春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疼。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们摆弄着，按照他们的心意，演完了这场名为“和解”的戏。
他赢回了她们的“留下”，却输掉了自己的灵魂。
那些骄傲、那些棱角、那些属于贾宝玉的鲜活和热烈，都在那句“对不住”里，被碾得粉碎。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林黛玉。
却发现，林黛玉正温柔地看着贾恒，那双素来只映着他的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对另一个人的关切，连眉宇间的愁绪，都淡了几分。
贾宝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比刚才更疼，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