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绝望的宝玉
贾宝玉怔怔地看着探春，看着她那张因为坚定而显得有些冷酷的脸。
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几分英气的杏眼，此刻像淬了冰的锋芒，直直地刺进他的心底。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凄厉，像是寒冬里被冻裂的枯枝，在风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弯着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明明是笑，眼角却先一步漫出了湿意。
“好妹妹……”贾宝玉一边笑，一边摇头，通红的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这声“好妹妹”咬得极重，尾音拖得长长的，淬满了讥讽与心碎，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彼此之间那点微薄的情分。
探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但她没有回避贾宝玉的注视，依旧是那副清明而决绝的样子，声音冷得像一潭深水：“我说过，我只向着理。”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无关兄妹情分，无关往日情长。
“行了，行了！”贾宝玉猛地一挥手，像是要甩开什么缠在身上的无形枷锁，力道之大，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衣摆，“我没理！是我没理！行了吧！”
他放弃了，彻底放弃了。
唇舌磨破了又怎样，道理讲尽了又如何，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一句真心话，没有一个人向着他。
他像个跳梁小丑，站在众人的目光里声嘶力竭，却只换来满室的不理解和劈头盖脸的指责。
够了。
真的够了。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666！】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666！】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666！】
……
然而，探春并没有就此罢休。
她抬眸，目光依旧落在贾宝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退让，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既然二哥哥知道自己没理，那就该向恒哥哥道歉。”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了贾宝玉的心口。
道歉？
贾宝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愣了半晌，随后猛地抬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探春，一字一顿地反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腥气：“要我……向他道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烧得滚烫的棉絮，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一股腥甜的血腥气直冲头顶，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说不道！”三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1000！宿主干得漂亮！】
“宝玉！你怎么能这么固执！”薛宝钗也急了，她快步上前一步，秀丽的脸上满是失望，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柳叶眉紧紧蹙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痛心，“不过是认个错罢了，难道比兄弟情分还重要吗？”
“是啊，宝玉。”迎春也怯生生地开口，她缩在一旁，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贾宝玉的耳朵里，“恒兄弟也是一片好心……你就……”
话没说完，却已经足够伤人。
贾恒适时地站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隐忍，声音温吞，像是生怕刺激到贾宝玉一般：“宝钗姐姐，迎春姐姐，你们别逼宝玉哥哥了，不……不必了。只要宝玉哥哥……只要他别再误会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我没关系的……”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更是将贾宝玉衬托得小肚鸡肠，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你听听！你们都听听！”贾宝玉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指着贾恒，对着众人嘶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你们怎么就看不明白！”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薛宝钗的痛心，扫过迎春的怯懦，扫过惜春事不关己的冷漠，最后落在贾恒那张虚伪的脸上，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薛宝钗痛心疾首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就是这个样子！”贾宝玉猛地挺直了背脊，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和绝望支撑着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骄傲，环视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字字铿锵，“我贾宝玉，就是这样的人！好赖我分得清！真心假意我也看得出！你们看不惯的，就别看！”
探春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那双清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后，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
“好。”
再睁开时，她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向门口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月白色的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薛宝钗叹了口气，看着贾宝玉倔强的背影，终究是摇了摇头，也跟着转了身，莲步轻移，追着探春的脚步而去。
迎春和惜春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满脸为难，一个面无表情，最后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们的身影很快就走到了门口，眼看着就要跨过那道门槛。
她们要走了。
她们都要抛下他了。
贾宝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地下沉，沉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冰冷刺骨。
“走！你们都走！”他忽然朝着门口大喊，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执拗的希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你们都走吧，林妹妹留下就行了！”
一瞬间，众人的脚步齐齐停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林黛玉身上。
林黛玉站在那里，垂着头，纤弱的身影像是一株风中的翠竹，微微摇曳。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她的侧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到她握着帕子的手指，泛着淡淡的青色。
探春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看贾宝玉，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林姐姐，我们一起走。”
贾宝玉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像是漏了一拍的鼓点，沉闷地响在胸腔里。
他死死地盯着林黛玉，那双刚刚还盛满绝望和悲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乞求的期盼，眸子里的光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仿佛只要她轻轻摇头，就能重新燃起燎原之火。
林妹妹，你……你不会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火上炙烤，煎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黛玉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总是含着水汽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情绪。
她没有去看贾宝玉那双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眼睛，没有去看他眼底的乞求与绝望。
她只是看着探春，看着探春那双清明坚定的眸子，然后，轻轻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贾宝玉的心上，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