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甲班
晴雯早早备好了一身天青色的儒衫,料子是最细软的杭绸,触手顺滑如流云,领口用银线绣着几茎暗纹兰草,低调雅致,穿在身上既体面又舒服,衬得人愈发挺拔清朗。
她又取来一方同色系的腰带,细细帮贾恒系好,还不忘理了理衣摆的褶皱,笑道:“爷穿这身去书院,定是比旁人都要出众几分。”
秋香则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青瓷碗里的莲子炖得软烂,里头加了些冰糖,甜润适口,不齁不腻。
她捧着碗走到贾恒面前,眉眼弯弯地催着:“爷快用些,辰时三刻书院就要开门了,可不能迟了。这莲子羹最是养神,喝了去应对考校,定能思如泉涌。”
贾恒含笑应下,接过瓷碗慢慢喝着,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暖意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
他梳洗完毕,换上儒衫,腰间系着一块莹润的羊脂玉玉佩,玉质通透,触手生温,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书生的儒雅之气。
小厮早已候在门外,备好的马车停在巷口,车辕上还放着那只装着古籍的书箧,沉甸甸的,满是墨香。
贾恒抬脚登上马车,掀帘回望时,见晴雯和秋香正并肩站在门口挥手,晨曦落在她们脸上,眸子里满是期盼的光,像藏了两颗亮晶晶的星子。
应天书院坐落在城南的秦淮河畔,远离市井喧嚣,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正是前朝大学士的手笔。门前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历经风霜,眉眼间透着几分肃穆,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书院内更是雅致,古木参天,苍松翠柏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曲折,两旁种着兰草和翠竹,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息和草木清香。
此时甬道上已经站了不少身着儒衫的学子,皆是各县拔得头筹的才俊,一个个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傲气。
他们见了贾恒,都纷纷拱手见礼,口中称着“贾兄”,目光里带着几分敬佩——毕竟县试案首的名头早已传开,却也藏着几分暗暗较量的意味,毕竟今日齐聚于此,都是为了求得书院夫子的认可。
辰时三刻,书院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缓步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袭灰色长衫,手持一柄木杖,虽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正是应天书院的山长周老先生。
周夫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庭院之中:“诸位皆是一方才俊,今日考校,不为甄别高下,只为探诸位治学之深浅。随我来。”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颔首应是,跟在周夫子身后往里走。
穿过几重庭院,便到了一间宽敞的讲堂,堂内窗明几净,摆着数十张案几,每张案几上都放着上好的宣纸、徽墨和湖笔,砚台里还盛着磨好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贾恒被分到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一片竹林,风吹叶动,光影斑驳,煞是好看。他刚坐下,就有一个眉目清秀的书童端来一碗清茶,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茶香清冽,正是他惯喝的雨前龙井。
书童轻声道:“贾公子请用茶,夫子吩咐过,公子爱喝这个。”贾恒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道谢,心中暗暗感慨周夫子的细致。
不多时,考校便开始了。
周夫子亲自出题,他缓步走到讲堂中央,朗声道:“今日首考经义,题目是《论语》中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尔等需阐发其义,行文需引经据典,言之有物,一炷香为限。”
话音落下,众学子皆是凝神思索,讲堂内只余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贾恒提笔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
他先引孔孟之言,开篇点题,再结合前朝大儒的注解,旁征博引,又融入自己对民生吏治的独到见解,字字珠玑,句句恳切,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赤诚与思虑。
他写得入了神,只听得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窗外的蝉鸣、堂内众人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一般,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的笔,与心中的所思所想。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贾恒便完成了经义的作答。
他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抬眼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纸上,暖融融的。
他正欲稍作歇息,却见周夫子缓步走到他的案前,拿起他的答卷细细品读。
周夫子的眉头起初微微蹙着,似是在斟酌字句,渐渐的,眉头舒展,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他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开口道:“县试案首,果然名不虚传。行文流畅,见解独到,难得的是字字恳切,心怀苍生。只是治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不可恃才而骄。”
贾恒连忙起身拱手,躬身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随后便是策论的考校,题目是关于漕运利弊的策问,要求众人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这题目切中时弊,颇为棘手,不少学子都面露难色,唯有贾恒,提笔沉思片刻,便下笔如有神。
他洋洋洒洒写了千余言,既指出了当下漕运的积弊,又提出了疏通河道、体恤漕丁、改革税制等具体方略,字里行间满是忧国忧民的情怀,也藏着少年人的锐气与抱负。
考校结束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火辣辣地照着地面。众学子纷纷交了答卷,一个个面带疲惫,额角都沁出了汗珠,唯有贾恒,眉宇间依旧带着从容,神色淡然。
周夫子将所有答卷收起,目光落在贾恒身上,朗声道:“贾恒,你随我来。”
贾恒心中一动,连忙应下,跟着周夫子走出讲堂,拐进后院的一间书房。书房不大,却雅致得很,书架林立,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籍,不少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孤本善本。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淡淡香气。
周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他将书递给贾恒,沉声道:“此乃前朝大儒的未刊手稿,老夫读了半生,尚有几处不解之处,你且看看。”
贾恒接过手稿,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书的重量,更是学问的重量。他凝神细读,越读越是心惊,手稿中的见解独到精辟,于经义的阐释更是别开生面,与寻常的注疏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大智慧。
读到不解之处,他便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向周夫子请教一二,语气恭敬,态度恳切。
周夫子也不藏私,悉心指点,将自己半生的见解倾囊相授。两人一问一答,言语间皆是对学问的探讨,竟忘了时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周夫子抬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贾恒,眼中的赞许越发浓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夫执掌应天书院三十载,见过的学子不计其数,能如你这般天资聪颖又踏实治学的,实属难得。书院有甲、乙、丙三班,甲班皆是拔尖的学子,由老夫亲自授课。只是你虽有才学,却少了些与同辈切磋的历练,性子也太过沉稳,少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锋芒。”
贾恒心中一紧,垂首静听,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周夫子抚着胡须,继续道:“老夫思量再三,决定将你安排在甲班。”
他见贾恒面露讶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便忍不住笑道,“甲班学子皆是各县翘楚,性子多半傲岸,个个身怀绝技,你入此班,既能与高手过招,打磨心性,又能在切磋中精进学问,取长补短。老夫相信,不出半年,你定能在甲班中崭露头角,更上一层楼。”
贾恒心中大喜,连忙深深作揖,声音里满是感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激动:“谢夫子厚爱!学生定不负所望,潜心治学,砥砺前行!”
走出应天书院时,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洒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金,河面上画舫悠悠,传来阵阵丝竹之声,温柔了这黄昏的时光。
贾恒登上马车,怀里抱着周夫子赠予的手稿,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马车缓缓驶回守墨斋,远远便看见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温暖而柔和。晴雯和秋香正并肩倚着门框翘首以盼,看见马车驶来,两人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清脆的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爷回来啦!”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守墨斋的院子里,很快就会响起少年郎意气风发的讲述,和丫鬟们带着笑意的惊叹,伴着蔷薇花的清香,漫过这宁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