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成“老爷”了
九月二十日,顺天府为乡试新科举人举办鹿鸣宴。
天还没亮,荣国府便已灯火通明。
这是贾恒第一次以“举人”的身份出席官方的正式宴会,其意义远非寻常酒席可比。
贾政昨夜便吩咐了又吩咐,从袍服的款式到行礼的姿势,从说话的措辞到饮酒的分寸,事无巨细,一一交代。贾恒听着,一一应了,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四儿端了铜盆进来,晴雯捧出新做的袍服——一件石青色缎面举人公服,领口袖口镶着黑色缘边,胸前背后绣着缠枝纹样,比生员的襕衫又庄重了几分。秋香蹲在地上替他整理靴子,那靴底纳得密密实实,踩在地上无声无响。贾恒穿好衣裳,站在铜镜前照了照。
里面那个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朗,一身石青衬得他面如冠玉。晴雯替他系上腰带,退后两步端详着,眼眶有些泛红。
“爷,您真精神。”
贾恒笑了笑,从枕边拿起黛玉送的那个香囊,系在腰间。
卯时正,马车从荣国府出发,往贡院方向驶去。贾政没有同行——鹿鸣宴只有新科举人和考官参加,亲朋只能在门外等候。
马车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穿过宣武门,远远便看见了贡院的飞檐。
今日贡院正门大开,门前竖着两杆大旗,红底金字,写着“鹿鸣”二字。
几十名新科举人陆续到场,有的骑马,有的坐轿,一个个衣着光鲜,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
贾恒下车时,不少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那位就是荣国府的贾恒,解元。”
“果然一表人才。”
贾恒充耳不闻,面色如常地走进大门。
聚奎堂今日装饰一新。
正中挂着孔子的画像,画像前设着香案,香案上摆满了各色祭品。
香烛燃得正旺,青烟袅袅,弥漫了一屋子。堂中摆着数十张条案,每张条案前坐一位举人。
条案上放着简单的酒菜,不像宴席,倒像是祭祀后的陪食。
按规矩,鹿鸣宴在乡试放榜次日举行,新科举人齐集贡院,先谒孔庙,再行谢师礼,最后才是鹿鸣宴。
今日在聚奎堂里坐着的,是顺天府乡试所有中式的举人,约莫一百余人。
贾恒的位置在最前面——他是解元,座次排在第一位。
他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下,目不斜视。两侧的举人不时偷眼看他,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想上前攀谈,见他神色淡淡的,又不敢造次。
辰时正,三声炮响。
顺天府尹、顺天学政、乡试主考官、同考官等一众官员鱼贯而入。主考官姓周,名汝昌,字伯庸,翰林院侍读学士,今年五十有六,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身后是同考官赵启霖,字雨亭,四十出头,国子监司业,正是贾恒这一房的房师。
两位考官在主席就座,府尹、学政等人陪坐两侧。
所有举人齐刷刷站起来,向考官们行了大礼——不是跪拜,是长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举人见了考官,只揖不跪,这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
周主考站起身,走到香案前,拈香行礼,拜谒孔圣。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一众举人,朗声道:“诸位都是今科中式的人才,国家储士,自今日始。望诸位不负朝廷恩典,不负圣贤教诲,他日金榜题名,为国效力!”
众人齐齐应声。
拜过孔圣,谢过考官,才是鹿鸣宴的正题。
“奏乐!”周主考一声令下,堂下鼓乐齐鸣。
乐声悠扬,不是寻常宴席上的丝竹小调,而是《诗经·小雅·鹿鸣》的古乐。编钟、琴瑟、笙箫齐奏,古朴庄重,在聚奎堂里回荡。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乐声响起,所有举人齐声而歌。
这是鹿鸣宴最重要的环节——唱《鹿鸣》诗。百余人的声音汇成一条大河,浑厚庄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歌词古朴深雅,说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礼贤下士、君臣相得。
贾恒站在队列中,跟着众人一起唱。
歌声落,乐声歇。
“魁星舞,起!”一声令下。
堂下走出十二名舞者,头戴面具,身穿赤红舞衣,一手执笔,一手执斗,踩着鼓点跳了起来。
这是魁星舞——魁星点斗,独占鳌头。
舞姿古朴刚健,不似寻常舞蹈的柔美,而是充满了力量和节奏感。
舞者们时而跳跃,时而旋转,手中的笔和斗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比武。
鼓声越来越急,舞蹈也越来越快。
到了高潮处,领舞者一跃而起,“啪”的一声,手中的笔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魁”字。
众人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贾恒站在人群前面,目光追着那个“魁”字。
魁星点斗,独占鳌头——这一科的解元,是他。
舞毕,周主考站起身,端起酒杯,面向众举人。
“诸位,从今日起,你们便不是白身了。你们是国家的人才,是朝廷的储士。老夫不才,忝为主考,今日借这杯酒,预祝诸位来年会试大捷,殿试登科!”说完,一饮而尽。
众举人齐齐举杯,齐声应和,一饮而尽。酒杯刚放下,便有书吏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新科举人的“执照”——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证明持有者是举人出身,享有种种特权。书吏高声唱名,举人们依次上前领取。
“大兴县,贾恒!”
贾恒走上前去,从周主考手中接过那张执照。
低头看去——黄色纸笺,上端正中盖着顺天府的大印,写着“顺天府乡试中式第一名举人贾恒”几行字。下面密密麻麻写着举人的权利和义务:免本身差徭、见官不跪、可投帖拜会地方官、可入国子监读书、可赴礼部会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久,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从院试案首到乡试解元,接着便是来年春天的会试。如果会试能中,就是贡士;殿试能中,就是进士。
一步一步,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周主考站在他面前,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赏。
“你的卷子,老夫看了三遍。四书文、五经文、策问,篇篇都是上乘。尤其是策问的第五问,论教化之兴,不在科举而在实学——一语中的,颇有见地。”
贾恒躬身行礼:“学生才疏学浅,蒙大人青眼,惭愧之至。”
周主考摆摆手,笑道:“不必过谦。老夫阅卷三十年,像你这样的卷子,少见。来年会试好好考,老夫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贾恒心头一热,又深深一揖。
主考之后是同考官赵启霖,贾恒这一房的房师,四十出头的清瘦官员,书生气十足,说话慢条斯理。
他看着贾恒,眼里带着几分老师看得意门生的慈爱。
“解元公,你的卷子是我最先选出来的。看到第一道四书文的破题,我就知道这一科的解元非你莫属了。”
贾恒连忙行礼:“学生能有今日,全赖房师识拔之恩。”
赵雨亭笑了笑:“日后在京中有什么事,尽管来寻我。我的住处,你问旁人便知。”
这就是明明白白的提携之意了。
从聚奎堂出来,已是正午。
鹿鸣宴散,举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已经在打听来年会试的日期。
贾恒走在人群中,时不时有人凑过来攀谈,他一一应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走出贡院大门,茗墨已经赶着马车等在门口。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爷,您可算出来了!老爷在家等着呢,老太太也让人来问了好几回了。”
贾恒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贡院,穿过宣武门,沿着长安街往回走。贾恒靠在车壁上,从袖中取出那张举人执照,又看了一遍。免
本身差徭——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样服劳役、交杂税了。
见官不跪——见知县不跪,见知府不跪,哪怕是见了顺天府尹,也只揖不跪。
这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是白身和仕绅的分界线。
还有国家津贴——举人每月可从学政衙门领取三两银子的膏火银,不算多,却是一笔稳定的收入,足以应付日常开销。
最重要的是那张会试入场券——下次礼部会试在来年三月,他已经有了参加资格。
乡试发榜前,他和府里大多数人一样,不过是白身。
考中了举人,高低也是个“老爷”了。
上可以考进士做官,中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下可以到地方州县的学里去做教谕、训导,再不济也能当个幕僚、坐馆教书,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他不止于此。
他要的不是衣食无忧,他要的是殿试的金榜题名。想到这里,他将执照小心收好,闭上眼睛。
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
大门敞开,门前站着一群人。
贾母依旧站在最前面,由鸳鸯扶着;王夫人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帕子,眼眶微红;贾政站在台阶上,腰背挺得笔直,面色肃穆,眼里却含着笑意。
邢夫人、尤氏、李纨、王熙凤都在,三春姐妹站在一处,宝钗端庄,黛玉清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贾恒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襟,走到贾母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老祖宗,孙儿回来了。”
贾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眶泛红,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王熙凤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老太太,您瞧瞧恒哥儿这一身,穿着举人的公服,多精神!咱们府上多少年没出过举人了,恒哥儿这可是头一份——不,如今宝二爷也懂事了,那是双喜临门!”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簇拥着贾恒往里走。
贾母走在最前面,贾恒跟在她身侧,王夫人和邢夫人走在后面,三春姐妹和宝钗、黛玉跟在最后。
进了荣庆堂,贾母在上首坐下,拉着贾恒坐在她身边。
“好孩子,你如今是举人了。老祖宗为你高兴,你父亲为你高兴,你娘也为你高兴。咱们贾家,总算出了个读书种子。”
贾母说着,眼眶又红了。
贾恒轻轻握着她的手,温声道:“老祖宗别哭,孙儿往后还要考会试、殿试,还要给老祖宗挣个诰命回来呢。”
贾母破涕为笑:“好好好,老祖宗等着。”
贾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有些湿润。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贾恒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是父亲对儿子的认可,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王夫人拉着贾恒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要他好好歇着、好好补身子。
探春和迎春站在旁边,惜春拉着贾恒的袖子仰着脸看着他说三哥哥好厉害。
宝钗微微一笑说了声恭喜,黛玉清清淡淡地站着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热闹了好一阵子,众人才散去。
贾恒回到守墨斋,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椅子上。
四儿端了热茶来,晴雯在替他收拾换下来的公服,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生怕弄脏了。
秋香蹲在地上替他脱了靴子,把脚放进温水里。三人围着他,眼里满是关切和欢喜。
贾恒靠在椅背上,从袖中取出那张举人执照又看了一遍,递给晴雯。“收好。”晴雯接过看着上面那些字,眼眶红了。
四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念道:“顺天府乡试中式第一名举人贾恒……见官不跪……会试资格……”念着念着声音就哽住了。
贾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哭什么。”
四儿摇摇头,拼命忍住眼泪。“奴婢……奴婢是高兴。爷考上举人了,奴婢比谁都高兴。”
秋香蹲在地上,憨憨地说:“爷,您以后就是老爷了。奴婢叫您爷,还叫得吗?”贾恒忍不住笑了:“叫什么都行。你们叫着顺口就好。”
晴雯将那张执照小心折好放进一个锦盒里,收在柜子最深处。转过身来看着他,认真道:“爷,不管您是举人还是进士,是老爷还是大人,在奴婢们心里,您永远都是三爷。”
贾恒看着她们三个——晴雯认真倔强,四儿乖巧温柔,秋香憨厚老实。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他说,“永远是三爷。”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