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宝玉又来送礼
翌日,天刚蒙蒙亮,
守墨斋便有了动静。贾恒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望着帐顶发了片刻的呆。
昨日鹿鸣宴上的情景还在脑海里转——聚奎堂的古乐,魁星舞的鼓点,周主考的勉励,还有那张盖着大印的举人执照。他从袖中取出又看了许多遍,才交给晴雯收好。此刻想来,仍有些不真实。
他翻了个身,被褥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暖香。
“爷,醒了吗?”四儿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贾恒说醒了,她便推门进来,端着铜盆,热水冒着袅袅白气。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粉紫色袄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爷,晴雯姐姐一早就去厨房了,说今儿要让您吃得更丰盛。”
贾恒笑了笑,接过帕子擦了脸,起身往外走。
小厅里,秋香正在摆饭,见他进来便憨憨地笑了笑。
贾恒在桌前坐下。
正中间还是一碗鸡丝粥,炖得金黄透亮,米粒糯糯的,鸡丝细细的,撒着翠绿的葱花。
旁边摆着八碟小菜:糟鹅掌、火腿炒蛋、清炒时蔬、胭脂鹅脯、酱瓜、糖蒜、凉拌海蜇、五香牛肉。红的红,绿的绿,黄的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桌角还放着三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另加一碗酒酿圆子,热气腾腾的。
贾恒抬头问她怎么这样多。
晴雯端着最后一碟菜走进来,笑道:“厨房那边说了,爷如今是举人老爷了,得吃得更体面些。老太太也特意吩咐了,说昨儿鹿鸣宴辛苦,今儿要多补补。”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便吃。
粥还是那个味道,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软糯的米粒混着鲜美的鸡丝香。
糟鹅掌筋道入味,五香牛肉酥烂咸香,凉拌海蜇脆生生的,酸辣开胃。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碗粥见了底,又添了半碗酒酿圆子,甜丝丝的,糯糯的,吃得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四儿在一旁见他那般香甜,脸上笑意更深。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走过去,站在身后将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揉捏起来。
前日捏过一回,她记住了穴位和力道,这回更到位了。
肩井穴上按压揉捏,顺着肩膀纹路由内向外推揉,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他酸痛的节点上。贾恒忍不住闭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这个力道。”
四儿抿嘴一笑,手上不停。
晴雯和秋香在旁收拾碗筷,偶尔抬头看一眼都悄悄笑了。
秋香小声说每回看四儿给爷捏肩,爷都舒服得不想动。
晴雯让她小声些,别被听见。
秋香缩了缩脖子,四儿红了脸,手上却没停。
贾恒假装没听见,继续享受着这份安逸。
正惬意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叩门,是宝玉的声音。
四儿的手停了下来看他一眼,贾恒点点头说请进。
门被推开,宝玉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缎袍,头上束着金冠,面如满月唇若点朱,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贾恒站起身迎上去,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微微一愣:“宝玉哥哥,你来就来,怎么又带这么多礼物?”
宝玉将东西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上好的龙井茶、澄心堂的纸、徽州的墨,还有几匹素净的绸缎。
他说着声音有些干涩,仿佛背过许多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恭喜三弟成为举人。”
贾恒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忽然笑了。
“东西我收下。不过宝玉哥哥,你以后不要总带礼物了。你来看我,我就高兴,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宝玉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贾恒却摇摇头。
“你要恭喜我,不如也恭喜恭喜你自己。”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能想通,能来我这里,这就是最大的喜事。比什么礼物都强。”
宝玉愣住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贾恒那张温和的、真诚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恭喜自己——恭喜自己什么?恭喜自己终于低头了?恭喜自己认输了?还是恭喜自己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演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贾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宝玉哥哥,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能迈出这一步,说明你长大了。这是好事,值得恭喜。”
宝玉低下头。
桌上那堆礼物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茶叶的纸包,墨块的漆盒,绸缎的折痕——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可此刻被贾恒这样一说,这些东西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三弟,”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是真心来恭喜你的。没有别的意思。”
贾恒看着他,看了片刻,笑了。“我知道。”
说着拉他坐下,又让晴雯去倒茶。
宝玉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四儿站在贾恒身后,晴雯去倒茶了,秋香在收拾碗筷。
他的目光落在四儿身上,这一回她没有躲开,而是大大方方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福了福,转身去了厨房。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心里又泛起那股说不清的失落。
贾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宝玉今日怎么得闲。
宝玉说父亲让他去书房说话,说了几句便出来了,想着顺路就来坐坐。
贾恒点点头说了句父亲看重你。
宝玉没有接话。
贾恒放下茶盏,温声道:“宝玉哥哥,你以后想来就来,不用带东西。自家兄弟,说那些客气话做什么?”
宝玉点了点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