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游戏
翌日。
贾恒躺在帐中望着顶上的素色云纹发了一会儿呆。
四儿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眉眼弯弯地笑道:“爷,姑娘们一早便打发人来问,说今日还要来听故事、玩游戏。”
贾恒闻言笑着坐起身来。
用过早膳不过辰时,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探春走在最前面,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褙子,衬得整个人明丽爽朗。迎春跟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
惜春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进门就喊三哥哥。
宝钗穿了一件蜜合色褙子,端庄大方地走在后面。
黛玉一袭月白衫子清清冷冷的,最后一个进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
探春进门便道三哥今日可不许再讲到一半就停了。
贾恒笑着请她们坐下,让晴雯上茶,又道今日不讲故事,咱们换个玩法。
惜春忙问什么玩法,贾恒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笑着从多宝架上取下两个青瓷罐子,里头装着些象牙小牌,刻着花鸟虫鱼的图案。
“掷骰行令,谁掷到谁就按令行事。或吟诗,或作对,或唱曲,或饮酒——”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惜春,“或吃果子。”
惜春拍手叫好,探春也笑道这倒新鲜。
宝钗点头说这个玩法雅致有趣,迎春温柔地笑了笑,黛玉端着茶盏没有说话,却没有露出反对的意思。
四儿过来收拾了桌面,铺上一块素色桌布。
贾恒将骰盅放在桌上,让晴雯去厨房端些新鲜果子来。
一切准备停当,几位姑娘围着方桌坐下,晴雯、四儿、秋香三个站在一旁伺候。
探春自告奋勇要先掷。
她拿起骰盅摇了几摇掀开一看——四点。
象牙小牌上刻着一枝梅花,背面写着四个字自饮一杯。
探春笑道头一个就是自己,倒也公道,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惜春催着说该你了该你了。
迎春拿起骰盅轻轻摇了摇,揭开一看——六点。
小牌上刻着一对鸳鸯,背面写着与人对句。
探春拍手道二姐姐要找人作对子了。
迎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宝钗身上轻声说:“宝姐姐,我出上联——‘春暖桃花发’。”
宝钗微微一笑,不假思索道:“秋凉桂子香。”
探春赞好对,惜春拍手。
贾恒也点了点头,迎春温柔地笑了笑,将手里的牌放下。
轮到惜春了。
她双手抱着骰盅用力摇了几下揭开一看——三点。
小牌上刻着一只喜鹊,背面写着讲个笑话。
惜春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开口讲了一个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最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众人被她那模样逗得前仰后合。
宝钗轻轻摇骰,揭开一看——五点。小牌上刻着一枝兰花,背面写着弹琴一曲。
晴雯连忙去取了焦尾琴来。
宝钗坐在琴前试了试音,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如流水般淌出来,清越悠远,满屋子都安静了。
一曲终了,探春感慨宝姐姐的琴真是越弹越好了。
黛玉坐在贾恒对面,一直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流连。
探春催她快掷,她才放下茶盏拿起骰盅轻轻一摇——二点。
小牌上刻着一枝青竹,背面写着吟诗一首。
黛玉想了想,念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探春叫了一声好,说这是咏白海棠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几句。
宝钗点头说构思新颖不俗,迎春温柔地说林妹妹的诗总是好的。
黛玉面色如常。
贾恒最后拿起骰盅,探春催他快掷。他轻轻一摇揭开一看——一点。
小牌上刻着一枝菊花,背面写着敬在座每人一杯。
探春笑出声来说三哥你也有今日。
贾恒笑着端起茶盏,依次向众人敬茶。
轮到黛玉时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与他对上又移开。
贾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温和从容的笑。
几轮下来,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探春掷中一回唱曲,用茶碗敲着节拍唱了几句《牡丹亭》,清亮婉转。
迎春掷中一回抚琴,弹了一小段《高山流水》,虽不如宝钗那般精湛却别有一番温柔韵味。
惜春掷中一回画画,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几笔,说是“一只猫在抓老鼠”,逗得满屋笑声不断。
宝钗掷中一回猜枚,随手抓起一把莲子让人猜单双,连着三次都猜中了。
黛玉掷中一回饮酒——她不能喝酒,贾恒让人换了一盏蜜水。
她端着盏饮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什么也不说。
贾恒又掷了好几回,一回作诗,一回讲笑话,一回给人倒茶。
那回倒茶正好倒给黛玉,她双手捧着茶盏低垂着眼帘轻声说了声谢谢。
贾恒笑了笑说不谢。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惜春忽然说宝二哥怎么没来。
屋里的笑声顿时一静,探春看了贾恒一眼忙道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咱们玩咱们的。
宝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迎春低下头去,黛玉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贾恒笑了笑说宝二哥想必有事,来不来都不妨。
众人没有再提宝玉,话题转到惜春方才画的“猫”上。
惜春不服气说那只猫明明画得很好,探春笑道是画得很好,天底下最像老鼠的猫。
惜春追着她要打,迎春连忙拉住。
宝钗笑着摇头,黛玉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贾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满足。
几轮行令下来他已喝了五六盏茶,肚子里咣咣当当的,起身去了趟净房。
回来路过抄手游廊,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低着头往这边走来,石青色缎袍,头上束着金冠——是宝玉。
宝玉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站在廊下两人隔着几丈远四目相对。
“宝玉哥哥。”贾恒先开口,温声道,“妹妹们在屋里玩游戏,进来一起?”
宝玉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道:“不了,我就随便走走。”
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贾恒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清风拂来桂花的香气象被日光蒸过一般浓得化不开。
他垂下眼帘掩住那一闪而过的思绪,转身回了暖阁。
探春正拉着惜春说笑,见他进来随口问他怎么去了这半日。
贾恒笑道方才在外面碰见宝玉哥哥了,本想叫他进来,他说随便走走,便没来。
惜春眨着眼睛说宝二哥最近怎么神神秘秘的。
探春忙打岔说四妹妹别胡说。
宝钗放下茶盏轻声道宝兄弟能来便是不易,做什么不做的倒不必强求。
迎春温柔地点头,黛玉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贾恒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骰子和牙牌,笑道:“还玩不玩?”
“玩。”
惜春第一个响应。
众人又玩了多轮。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橘色的光影。
探春伸了个懒腰看了眼天色,说该回去了,明日再来。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贾恒送到门口。
黛玉走在最后。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清淡淡的,问了一句:“三哥哥,那个陆雪琪后来怎么样了?”
贾恒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明日再讲。”
黛玉看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贾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晚饭摆上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晴雯从厨房端了好几道菜——清炖鸡汤、红烧鲫鱼、酱爆肉丁、清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贾恒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四儿站在一旁轻声问爷今日开心吗。
贾恒点了点头。
秋香憨憨地说爷是不是在想林姑娘。
贾恒的筷子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秋香一眼。
秋香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晴雯瞪了她一眼说不会说话就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