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除夕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宁荣两府便已忙碌起来。
这是贾府一年中最讲究的日子。
按规矩,腊月二十九起便要“焕然一新”——门神、对联、桃符、挂牌,一应换过。
荣国府这边,贾政一早便吩咐下去,让赖大领着几个管事从头查起,一处不能落下。
宁国府那边更是郑重,贾珍亲自盯着,从大门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灯,擦得锃亮,只等除夕夜点亮。
贾恒醒来时,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却早已有了动静。
四儿端着铜盆进来,说是晴雯一早就去厨房帮忙了,秋香在院里扫尘。
贾恒点点头,起身梳洗。
前几日下了场雪,屋顶、树梢、假山顶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白。
下人们正踩着梯子换门神,旧的门神揭下来堆在一旁,新的门神是武门神——左边秦琼,右边敬德,红脸黑脸,威风凛凛。
再往里走,几个小厮正往廊柱上贴新对联,红纸黑字,墨迹未干。
贾恒看了一眼,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字是贾政亲笔写的,端正规矩,一如他的为人。
晴雯从厨房回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说是老太太吩咐的,今儿大家都要吃碗甜粥,来年甜甜蜜蜜。
早饭刚过,便有门房来报:黑山村庄头乌进孝到了。
贾恒搁下粥碗换了件出门的衣裳,信步往宁国府走去。宁国府正堂里,贾珍已经在了。
他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本账册,面色沉沉,旁边站着贾蓉,也在低头看册子。
见贾恒进来,贾珍倒是挤出一丝笑脸,让他在一旁坐下,说是乌进孝到书房等候。
不多时,乌进孝走进来,一身旧棉袍,肩上还有没抖干净的雪沫子,老脸上沟壑纵横,拱手作揖,毕恭毕敬。
贾珍问今年的收成,乌进孝便叫苦不迭——又是雪大又是冻害,庄户收成减了大半,凑了半天实物折银加现银,统共两千五百两。
贾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猛地一拍桌子,说这点银子够做什么。
乌进孝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诉说苦处。
贾珍骂了几句,到底无可奈何,挥挥手让他下去。
贾恒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没有放过贾珍脸上一闪而过的焦虑。
从宁国府回来,贾政正指挥人往荣庆堂搬新制的灯彩。
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宁国府那边可有什么事,贾恒将乌进孝交租的事大致说了,贾政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只说了句“年年如此”,便转向宝玉。
宝二爷呢?
王夫人说宝玉在屋里写字,贾政冷哼一声说他倒有闲心,让他早些歇着,明日一早还要进宫。
贾恒站在一旁看了父亲一眼——贾政没有看他,可那句问话里藏着的东西,他听得明白。
除夕,天还没亮。
贾母卯初便起了身。
鸳鸯、琥珀几人伺候着,替她穿上品级大妆——石青色缎面朝服,绣五色云纹,前后仙鹤补子,头上点翠翟冠沉甸甸的。
贾母端坐在妆台前一言不发,镜中那个老妇人面色肃穆,像一尊雕像。
荣庆堂里,陆续有人来。王夫人穿好了朝服进来,邢夫人跟在后面,尤氏也从宁国府赶了过来。
李纨、王熙凤在一旁伺候,三春姐妹、宝钗、黛玉都还没走,一会儿送老太太出门便要各自回院。
宝玉站在王夫人身后,穿着一身簇新的青缎袍子,金冠束发,面如满月,可那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贾恒站在稍远处,一身石青公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目光不时掠过宝玉,又收回来。
贾母由鸳鸯扶着走出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老太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点了点头:“备轿。”
荣国府门口八抬大轿已经备好,賈母在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随后。轿帘放下,一行人往皇宫方向而去。
男眷们无需进宫,只送到大门外便止步。
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宝玉、贾恒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顶大轿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贾政转过身说去宁国府,族中子弟都在那边候着。众人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宁国府走去。
宁国府门前早已站了不少人。贾氏族中子弟按辈分排班等候,贾代儒、贾代修几位年老的长辈坐在门房里喝茶,年轻一辈的站在院子里,人人面色肃穆,低声说着话。
贾恒站在宝玉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
宝玉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贾恒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与身旁的贾琏说几句闲话。
贾政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站了约莫一个时辰,有内监骑马赶来传话:朝贺已毕,老太太们领宴后就回。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午时刚过,贾母一行回到府中,众人连忙迎上去。
老太太面色疲惫,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榻上歇息。
鸳鸯递上热茶,她抿了一口,摆摆手说无事。
王夫人、邢夫人也各自更衣。
下午才是重头戏——宁国府祭宗祠。
未时正,贾母带着荣国府众人往宁国府去。
从荣国府到宁国府不过一箭之地,可这一路上规矩极大——贾母乘轿在前,王夫人等跟在后面,男眷们步行随行。
路两旁洒扫得一尘不染,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穿新衣的小厮,手执拂尘,垂手而立。
宁国府正门大开。
贾珍、贾蓉早已在门口候着,见贾母的轿子到了,连忙上前请安。贾母由鸳鸯扶着下轿,抬眼看了一下那扇漆得发亮的黑漆大门,没有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入了正门,是一条白石甬路,两侧苍松翠柏,虽是冬日依旧青翠。
甬路尽头便是贾氏宗祠,黑油栅栏,朱红大门,门上悬着“贾氏宗祠”匾额,黑底金字。
跨过门槛,正殿五间,飞檐翘角,殿内供案上摆满了祭品——整猪整羊,时鲜果蔬,还有贾母特意吩咐做的几样祖先生前爱吃的点心。
香烛燃得正旺,青烟袅袅,满殿檀香。
殿前早已排好班次。槛外是男丁,槛内是女眷,门外小厮们垂手而立,不敢往里看一眼。
宝玉手里捧着一束香,那是他的差事——捧香。贾恒站在他身侧,手里空空,只待行礼。
贾母带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女眷站在槛内,按品级排列,贾母站在最前面。三春姐妹、宝钗、黛玉等站在后面,隔着栅栏往外看,隐约能看见那些男丁的背影。
青衣乐起。
祭礼正式开始。
贾珍第一个上前。
他面色肃穆,动作沉稳,接过香插进炉中,跪拜如仪。
贾赦第二个上前。
贾政第三个上前。
三献爵之后是供菜传递。
这是祭礼中最繁复的环节——一道道菜从大门外传进来,经过一双双手,最后送到贾母手中,由她亲手供在桌上。
传菜的顺序一丝不乱:门外小厮将菜递给贾荇、贾芷,两人跪着接过再传给贾蓉,贾蓉传给尤氏,尤氏传给王熙凤,王熙凤传给王夫人,王夫人再传给贾母。每一道菜都要经过这么多双手,每一双手都要恭恭敬敬,不能有半点差池。
贾恒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贾母拈香下拜。老太太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王夫人连忙上前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焚帛,奠酒,读祝文。
祝文是翰林院的老先生代笔写的骈文,辞藻华丽,历数贾氏先祖的功业,再说到今日子孙繁盛、科第蝉联。
读到“新科举人贾恒”几个字时,周主考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
贾恒垂着眼帘面色如常,可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欣慰的,也有嫉妒的。他没有回头。
礼成。
众人缓缓退出宗祠。贾母由鸳鸯扶着走在最前面,王夫人、邢夫人跟在后面。男眷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的面色都松弛了几分——这样庄重的祭礼,一年只有一次,可每一次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宝玉跟在贾政身后往回走,脚步匆匆,像是怕被谁叫住。贾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什么。
贾恒走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旁边是贾琏,正低声和他说着什么。
贾琏说今年这祭礼比往年简单了些,少了几个环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从宗祠出来,众人往尤氏上房去吃茶。
上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丫鬟们端来热茶和点心,女眷们围坐在贾母身边说着家常话,三春姐妹凑在一处,宝钗和黛玉并肩坐着,贾母拉着宝玉的手说了几句什么,宝玉低着头嗯嗯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