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大梦千秋
下一刻，老朱突然反应过来。
“允……允炆？”
朱元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怔怔地道，“标儿……不在了？”
这短短几个字，让原本燃烧着的滔天怒火瞬间熄灭，惶恐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标，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朱标身形晃了晃，脑瓜子也嗡嗡的。
孤……没能活到父皇之后？
孤死在了父皇前面？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这位大明太子。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自己继位后如何施展大施拳脚报复，却独独没想过，自己竟然是个短命鬼。
“呵……”朱标涩然一笑，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朱棣，眼中只剩浓浓的悲哀，“老四，是允炆……把你逼反的？”
地上的朱棣，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
“大哥！！”
朱棣跪行两步，一把抱住朱标的大腿，泣声道：“不是我想反！是大侄子……大侄子他不给活路啊！！”
他抬起头，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哪里还有半点永乐大帝的威严，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大哥你刚走没多久，朝廷就开始削藩！周王、湘王、齐王、代王、岷王……全都被废为庶人！”
朱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手指死死抓着朱标的袍角，“湘王……十二弟那个性子您是知道的啊！他不堪受辱，全家自焚而死！那火烧了三天三夜啊大哥！！”
“轰！”
朱元璋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老十二……自焚了？
那个最喜诗书，最是文弱的老十二，被逼得全家自焚？
“不仅如此！”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对过去三年回忆的本能战栗，“他们把我们当贼防着！甚至把我们当猪养！我在北平装疯卖傻，睡在猪圈里抢猪食吃，才勉强保住这条命！可即便这样，屠刀还是架在了脖子上！”
“大哥！”朱棣仰着头，泪痕满面道，“我若不反，我全家都要去地下见十二弟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朱棣的每一句话，都狠狠砸在朱元璋和朱标的心口上。
老朱身形剧烈摇晃，若不是朱标连忙上去一把扶住，他几乎要跌坐在地。
“这就是……咱的好孙子？”老朱喃喃道，眼中满是痛苦，“……逼死了亲亲叔叔们？”
“作孽……作孽啊！！”
朱元璋猛地一跺脚，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咱这辈子……”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突兀地在城楼上方响起。
这声音直接在两人的灵台深处炸响。
周遭那凄厉的风声，战马的嘶鸣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个坐在城垛上的年轻道人，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缓缓站起身来。
李无为居高临下，目光淡然地扫过城下的三人，“今日到此。”
他大袖一挥，指了指天色。
“陛下，太子殿下，心境已到极限。”
“天机已泄，因果已见。再看下去，恐乱其本心，伤其神魂。”
话音未落。
朱元璋和朱标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
那巍峨的金川门，那满地的鲜血，那黑压压的燕军铁骑，如同被水泼过的水墨画，迅速晕染，模糊。
朱棣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也在扭曲中逐渐淡去，化作一缕青烟。
“呼——！”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御座上弹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鼻尖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消失了，变成奉天殿内那股沉郁的檀香气。
“标儿！”
朱元璋猛地抬头，一声大喊。
大殿下方，朱标正扶着一根红漆盘龙柱，身子摇摇欲坠。
他脸色煞白如纸，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还没从那场过于真实的噩梦中缓过劲来。
听到父皇的喊声，朱标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
父子二人的目光再次对上。
活着。
都还活着。
朱元璋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脸。
“好了，两位。”
李无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看着还沉浸在历史余韵中的父子二人，没好气道，“戏看完了，贫道要撤了。”
“这大半夜的，还得陪你们看这种苦情戏，真是折寿。”李无为抱怨道，“贫道还在长身体呢，要是睡不好，可是会长皱纹的。”
朱元璋一愣，也有些心累，连忙道，“是是是，国师辛苦了，今晚多亏了国师。”
朱标也站起身，对着李无为深深一揖，语气诚挚，“今夜之恩，孤铭记五内。”
随着那笼罩乾清宫大殿的玄清气流缓缓消散，殿外早已急疯了。
“砰——！”
乾清宫原本紧闭的厚重大门被猛地推开。
马皇后一马当先，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在她身后，一众披坚执锐的亲卫呼啦啦地冲了进来。
“陛下！殿下！”
“重八！标儿！”
方才殿内忽有异象，随后便是一片死寂，谁也不敢想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朱元璋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中，此刻猛然见到这么多人闯进来，本能地虎躯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待看清是马皇后等人，朱元璋眼中戾气才稍稍收敛，但他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那些个亲卫见到陛下和太子安然无恙，只是脸色难看得吓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
“一个个杵在这干什么？看戏吗？”
朱元璋怒目圆睁道，“朕没事！太子也没事！都给朕滚出去！”
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却又透着一股子烦躁。
亲卫们吓得身子猛震，慌忙躬身道，“是！卑职告退！”随即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了自家人，以及那位正靠在柱子上，一脸云淡风轻的李无为。
马皇后快步上前，一把拽着朱元璋的袖子，上下端详了一番，见这老朱除了眼眶通红，满头大汗之外并无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李无为，见这年轻道人神色如常，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国师，这......”马皇后试探着问道。
李无为耸了耸肩，笑吟吟道，“娘娘莫慌，贫道只是依陛下所求，让他们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贫道也该告退了。”
言罢，李无为脚踏禹步，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是直接绕过了众人，悠然地出了大殿。
待李无为一走，朱元璋一屁股坐在御阶之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重八，到底怎么了？标儿怎么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