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允炆他蠢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将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讲给了马皇后和郭惠妃听。
“洪武二十五年……”
朱标轻轻念叨着这个日期,脸上竟无半恐惧。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担忧的马皇后,温和道,“母后,你们莫要这般看着儿臣。这未来的劫数虽凶,但既然被国师摆在了台面上,那便算不得什么死局了。”
朱标眼神清明,分析道,“母后您想,国师乃是得道真修,行事最讲究因果。若儿臣真的命数已尽,药石无医,国师何必耗费大神通,带我们去那未来走一遭?仅仅是为了让父皇伤心,让儿臣绝望吗?”
说到此处,朱标语气笃定道,“国师既然让我们看到了那果,便说明他手里攥着改命的因。母后您濒死之身都能被国师从鬼门关拉回来,儿臣这还有十年的活头,又有国师坐镇,这天命二字,又有何惧?”
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瞬间让殿内凝重的气氛消散大半。
朱元璋闻言,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好!”
朱元璋猛地一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朗声大笑道,“不愧是咱的标儿!这点随咱,心里透亮!没错,那李无为既然敢泄露天机,那他就是有把握!咱爷俩联手,再加上国师,还斗不过那所谓的天命?”
马皇后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见这爷俩虽然神色疲惫,但精气神还在,这才长叹一口气,无奈道。
“既然国师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跟着瞎操心了。只是重八,标儿,这天机既然泄了,以后行事……”
“咱省得!”
朱元璋摆手道,强挤出一丝笑容,“咱心里有数。妹子你快去歇着,咱跟标儿再说两句体己话。”
送走了马皇后,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再一次涌上来。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颓然地坐在御阶上,甚至顾不上帝王的仪态,两条腿随意地伸着,毫无形象。
“老大。”
朱元璋看着大殿顶上,幽幽道,“你说……老四他……真的在猪圈里住了三年?”
朱标站在一旁,身子微微一僵。他知道父皇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父皇……”朱标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老四那样子……做不得假。那种求生的眼神,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他那种骄傲的人,断然不会如此。”
朱元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朱棣那披头散发,抱着他大腿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那是他的儿子啊。
是他从小看着长大,虽然顽劣了些,但最像他的一块料。
“咱……是不是做错了?”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颤声道,“咱分封诸王,本是为了让他们替你守着国门,替咱们朱家守着江山。可怎么到了最后...”
他在反省。
这是这位刚愎自用的洪武大帝,极少有的时刻。
“父皇,非是制度之错,亦非父皇之错。”
朱标深吸一口气,走到朱元璋身边,撩起袍角,陪着父亲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沉声道,“儿臣想了很久。分封诸王,初衷是好的。但咱们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人心。”
“人心?”朱元璋侧目。
“是。”朱标眼神深邃,
“儿臣活着,压得住兄弟们,这藩王便是大明的屏障。
儿臣若不在了……允炆年幼,威望不足,压不住这帮手握重兵的叔叔。
再加上若是有人在旁挑拨,自然就酿成大祸!”
说到允炆,父子俩同时陷入了沉默。
那个把叔叔们逼得自焚、装疯、造反的皇太孙。
“那个逆孙!!”
朱元璋突然一砸在金砖地上,咬牙切齿道,“咱怎么就瞎了眼!选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那是他亲叔叔!就算要削藩,不能徐徐图之?
不能杯酒释兵权?非得逼死人命?!
还逼得老十二全家自焚?!咱……咱想劈了他!!”
骂归骂,但老朱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他知道,这其中也有他的责任。
那一夜,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老朱在大殿里来回踱步,不是在暴怒咆哮,就是在唉声叹气。
而朱标,则一直静静地坐着。
他在回想自己在那金川门上的一举一动,那一刻,他看着城下的老四和那些公候,那种要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的杀意。
“原来……”朱标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孤的骨子里,也流着父皇那暴虐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可当皇权受到威胁,当生死存亡之际,他发现自己比谁都狠。
翌日清晨。
国师府别院的后花园里,李无为正躺在一张特制的紫藤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睡得正香。
旁边的小炉子上,紫砂壶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茶香四溢。
苏徽因依旧是一袭白衣胜雪,正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琴声叮咚,在这清晨显得格外静谧。
“好!”
一声极不和谐的暴喝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无为眉头一皱,翻了个身,嘟囔道,“小王,把那个扰民的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呃……爷,那个……”
王恕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惶恐,“是……是陛下来了。”
李无为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
只见花园门口,朱元璋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胡子拉碴,一脸的憔悴,正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在他身后,跟着同样面色不佳的朱标。
这爷俩现在的形象,活像输光了底裤的赌徒。
“哟,这不是大明洪武帝和大明太子殿下吗?”
李无为打了个哈欠,没起身,依旧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调侃道。
“这一大清早的,不在宫里补觉,跑到贫道这儿来作甚?”
朱元璋也不客气,直接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端起紫砂壶就给自己倒茶。
“国师啊。”
朱元璋放下茶杯,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纠结,“咱这一宿没睡着啊。”
“看出来了。”李无为笑一声,“陛下这眼袋都快垂到下巴了。”
“咱就在想一件事。”
朱元璋也不理会李无为的调侃,身子前倾,“那允炆……也就是咱那大孙子,将来……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朱标站在一旁,也是神色紧张地看着李无为。
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
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蠢?是坏?还是被奸臣蒙蔽?
李无为坐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看着眼前这充满求知欲的父子俩,反问道。
“陛下真想知道?”
“想!抓心挠肝的想!”朱元璋急声道,“咱昨晚把老四说的话,掰开了揉碎了想了一宿。老四说他被当猪养,说老十二被逼自焚。咱就想知道,这允炆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怎么就……怎么就能干出这种事来?!”
李无为从果盘里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眼神有些飘忽。
“其实吧,朱允炆这孩子……”
李无为顿了顿,看了一眼朱标,意味深长道,“说他坏吧,他也确实想做个明君。他想效仿汉文帝,行仁政,削藩固权,这也无可厚非。”
“那他怎么搞成那样?”朱元璋不解道。
“因为他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