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边倒的舆论
黄昏的阳光将陆家庄偌大的庭院染得一片橘红。
方才杨过与金轮法王那场惊世骇俗的较量，虽已尘埃落定，却在每个人心中激荡起难以平息的波澜。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擂台上那傲然而立的身影，青衫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神情倨傲，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
庭院一角，屋檐之下，全真教的两位长老——孙不二与郝大通，正死死盯着擂台上的杨过。
他们的脸色比那渐沉的暮色还要凝重几分。
孙不二紧握着手中的道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在剑柄上的手仿佛要将那麈尾剑柄捏碎。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喷射出刻骨的寒意与恨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果然是那个逆徒！”
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被岁月和陈年旧怨反复淬炼过的锋利。
“没想到...没想到他武功竟精进至此！连金轮法王这等人物，竟也不是其对手！”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终南山上，全真教重阳宫前的那一幕。
那个当年尚且稚嫩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这般参天大树，武功路数诡异霸道。
这非但不能让她感到丝毫与有荣焉，反而像一根毒刺，更深地扎入心中——这身武功，只怕更多是来自那古墓派的“邪魔外道”！
郝大通眉头紧锁，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沉吟片刻，目光复杂地掠过杨过背后的剑匣，以及脸上那混合着桀骜的神情，缓缓开口道：
“此子虽当年叛出师门，行事多有乖张偏激之处，不容于我全真门规。
但....观他今日所为，力抗蒙古国师，挫其锐气，维护我中原武林颜面，倒也不失大节，颇有侠义之风。我们是否...”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与审慎，似乎在权衡着道统尊严与江湖大义之间的分量。
“师兄！”孙不二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利。
“莫非你忘了当年终南山上，他是如何羞辱我全真教的？目无尊长，狂悖无礼，视我教规如无物！就算这些都且不提，你莫非也忘了尹师侄？！”
提到“尹师侄”三个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痛楚。
“尹师侄乃是我等一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全真教继承人，道法武功，皆是上上之选，品行向来端方...却被这逆徒...无故杀害！
此等弑杀同门的忤逆之行，天人共愤！岂能因他今日一时之举，便轻易宽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压下，续道：“况且，你听方才那些污言秽语！他与那古墓派的小龙女...哼，不清不楚，行止悖逆，有辱门风！我全真教数百年的清誉，岂能因这等孽徒而蒙尘！”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道：“依我看，他与金轮法王一番恶战，内力必然损耗甚巨。
待他稍露疲态，或正是我全真教清理门户、以正视听的天赐良机！”
郝大通面露难色，孙不二的话句句在理，皆是基于全真教的立场和过往的恩怨。
但看着此刻独立擂台，虽面容憔悴却脊梁挺直的杨过，再想到蒙古高手环伺的当下局面，他心中那份属于“侠”的评判标准又在隐隐作痛。
“师妹，话虽如此...可眼下大敌当前，蒙古人虎视眈眈...我辈武林中人，当以大局为重。
此时若对杨过出手，岂非让天下英雄耻笑我全真教不识大体，甚至...授人以柄，让蒙古人看了笑话？”
“大局？笑话？”孙不二寸步不让，“纵容弑杀同门、玷污门风的逆徒，才是对全真教最大的不负责！才是天大的笑话！”
两位道长各执一词，低声却激烈地争论起来。
一个念及旧恶与门规，必欲除之而后快；
一个顾及当下与大义，心中犹豫难决。
他们的声音虽低，但那凝重的气氛和不时投向擂台的锐利目光，却让周遭一些敏锐的江湖人士察觉到了几分不寻常。
而站在两位师叔身后的赵志敬，此刻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杨过现身时的呆滞，彻底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是他！
当日正是他，怀着不可告人的私心，在尹志平死后，迫不及待地、也是处心积虑地散播的谣言。
他一口咬定是杨过“欺师灭祖”，狂性大发，“无故”杀了尹志平。
更是他，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带着暧昧鄙夷的语气，四处传播杨过与师父小龙女之间“有悖人伦”的“奸情”。
他原本以为，时过境迁，杨过此人行事亦正亦邪，定会树敌不少，天下之大，此事早已再无对证。
随着尹志平的死和杨过的“消失”，将成为永远钉在杨过身上的污点，也是他赵志敬将来执掌全真教时，可以用来标榜自己维护门风、揭露“真相”的功绩之一。
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杨过会在此刻，以这样一种震撼的方式，重现在天下英雄面前。
更没想到，当年那件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丑事，竟似乎有被揭穿的风险。
冷汗，涔涔地从他额角、背心冒出，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感觉喉咙发干，双腿有些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死死地盯着擂台上的杨过，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索命恶鬼。
大院之中，经过短暂的死寂后，如同烧开的滚水般，猛地喧哗起来！
在场的江湖侠客，十有八九都听说过“全真教逆徒杨过杀害首席弟子尹志平”的传闻。
此刻，这传闻中的主角，竟与方才力挽狂澜、挫败蒙古国师的“神雕大侠”重合在一起，这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他...他竟是杨过？”
“神雕大侠就是当年那个杀了尹志平的杨过？”
“传言他不止杀了尹师兄，还与他那师父...那个小龙女...”
“住口！”一个粗豪的声音猛地响起，压过了许多窃窃私语。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丐帮弟子越众而出，面带怒容。
“休得胡言乱语！神雕大侠仗义行侠，遇到我等丐帮之人，亦会赠吃食，人所共知！”
“此间定有隐情，杨大侠岂会是那等无故杀害同道、行止不端之人！”
这弟子受过杨过恩惠，加之先前击败金轮法王，对其敬佩有加。
此时，杨过之前看似随性实则有意立下的“仁义”人设，开始发挥作用。
“就是！俺也不信！”
另一个嗓门更大的丐帮弟子嚷道，他脸上带着回忆的神色。
“不说其他，昨天在赶来大胜关时，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是杨兄弟分了俺一大块烤得喷香的烤鹿肉，晚上还请跟俺们喝了烧刀子！那时他们就跟俺说过一嘴...”
他努力回忆着，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一片的人都听得清楚。
“他说，那全真教的尹志平，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他...是他趁人之危，想要玷污那位冰清玉洁的龙姑娘！
杨兄弟是为了保护师父，才愤然出手，失手将那尹志平打杀的！”
不仅是他，人群中又有好几个与杨过有过交集，受过他恩惠的丐帮弟子纷纷开口附和。
“王五哥说得不错！我也听杨大哥提起过！”
“对对对！是那尹志平起了淫心，欲行不轨！”
“杨大侠那是替天行道！”
“那尹志平，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身为全真教首席弟子，正道楷模，竟做出此等猪狗不如的龌龊之事！”
“死得好！死了也是活该！清理门户都算轻的！”
舆论的风向，在这些“亲历者”，尽管只是听杨过转述的证言下，开始迅速逆转。
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那些符合他们心中“侠义”形象之人的辩解，尤其是当这种辩解与他们对“名门正派”偶尔也会出败类的潜在认知相契合时。
一些原本将信将疑的江湖人，听到这些七嘴八舌却细节吻合的解释，心中的天平立刻倾斜，转而开始唾骂尹志平的无耻。
“话说回来...这位龙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那全真教的道士，把持不住，做出那等轻薄之举？”有人好奇地问道。
“哼！”王十三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他努力想搜刮些华丽的词藻，奈何肚里墨水有限，憋了半天，才红着脸粗声道：
“要说这龙女侠，当真是...当真是人间绝色！就像...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不，比仙女还好看！我也说不清，反正我行走江湖几十年，就没见过那么标致的人儿！”
他这朴拙甚至有些粗鄙的形容，反而更激发了人们的想象。
往往越是简单的描述，越是留白的空间，越能让人在脑海中勾勒出无限美好的形象。
“当真这么漂亮？”
“啧啧，能让全真教的高徒都失了魂，做出禽兽之举，那得美成什么样啊...”
“难怪...红颜祸水啊...”
有人低声感叹，语气复杂。
擂台上的杨过，耳中听着这些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丐帮弟子为他仗义执言的粗糙却真诚的话语，冰冷的心湖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微澜。
他目光扫过那些黝黑而激动的面孔，心中暗忖：看来那一顿烤肉，那一顿烧酒，当真是物超所值，昨日播下的善因，今日就结出了善果。
郝大通、孙不二和赵志敬听着场中几乎一边倒的言论，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郝大通和孙不二并非蠢人，起初他们基于对尹志平平素良好印象的先入为主，以及对杨过“叛徒”身份的恶感，对赵志敬带回的消息深信不疑。
但此刻，听到这么多人为杨过辩解，且描述的“尹志平欲玷污小龙女”的情节虽然骇人听闻，却似乎更能解释杨过为何会暴起杀人——
这远比“无故弑杀同门”更符合常理。
一丝强烈的怀疑，如同毒蛇般钻入郝大通和孙不二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