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望乡堡阻击战
这些士兵看起来大部分都十分瘦弱,甚至还穿着冬日的鸳鸯战袄。虽然看起来军旗猎猎,军容还算整肃,但这如同叫花子的军队,又能有多少战斗力呢?这也让石夯子放心不少。
“不对!”石夯子仔细向队伍的中间瞄去,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只见队伍中央,有近两百精壮汉子,簇拥着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子。
这些人身着笔挺整洁的单布战衣,分红、青、黄三色,脚踝甚至与“整”字营的弟兄们一样,还打着绑腿,穿着透气舒爽的草鞋。
再看装备,人手一把长刀、虽然有雁翎的、有柳叶的、甚至还有戚刀形制,有些杂乱。但也没人会去怀疑它们杀人的威力。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身后还有一批骡马,以及照顾骡马的辅兵,骡马上驮着圆盾、皮甲、藤甲、水壶、包袱等物。
石夯子神色凝重道:“别急,放近点,再近点儿。”
心里思量:“兵种丰富,还有一百多的骨干力量,这极有可能可能是明军精锐的营兵。看来这一关,是不好过了。”石夯子攥紧拳头。
时令已是中午,天气十分炎热。张令不愧是经年的老将,略微看看四周地形,便知这是极易设伏,以高打低的所在。
“夜不收可传回消息了?”张令问道。
“已散出了近十个夜不收,还没有一个回来。”
张令微微点头,心下已是明了。凡战前,必定先有夜不收(斥候)充当耳目,侦测敌情、地形、补给等事,这是军中耳目,十分重要。
李诚也讲过:“凡战,必定散出我方耳目,剪除敌方耳目。让敌人变成瞎子、聋子。不能得到任何战场信息。”因此石夯子与张令的战斗,早已在清溪口附近便打响了。
平日里侦查、战场遮蔽的任务主要是孔二河、王二的百户在做,石夯子的百户十分生疏,但幸运的是士卒们熟悉地形,多以埋伏偷袭为主,又是保卫家园,战意高昂。是以张令的夜不收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看来贼寇也是会打仗的,张令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道:“不等了,前方有一处断崖,正好斜插在我们上山的路上。贼军将领是个会打仗的,定会在那里埋伏人手,想给我军来点狠的。”
“刀盾兵举盾上前,所有人拉开距离,谨防落石。快速冲过去。”张令有条不紊的将指令一条一条的下达了下去。
得令后,刀盾兵上前举盾快速前进,带队的哨官希望能尽快通过危险区域,登上山顶天池湖平台。
石夯子的手心满是汗水,眼见时机已经差不多了,将有汗的手掌在石头上搓了搓,高高举起,往下一放:“给老子砸!”
众人迅速的将石头往山下推去,可惜得知明军来袭时时间十分仓促,因此没有准备太多大威力的落石。
加上明军防备得当,落石只是迟滞了明军一炷香不到的攻势,至多砸死了砸伤了十几二十人。
对于千人的军队而言,损失微乎其微,而明军刀盾手们,已冲过危险区域,向山崖这边攀爬过来。
“他娘的!”石夯子暗骂,也不气馁,对义军们说:“撤,望乡堡去。”
望乡堡是刚上山不久试制水泥时,用样品和石块砌筑而成的,就卡在山道到天池湖平台上的关键位置上,明军若是拿下了望乡堡,前方将是一马平川。
张令右手抚摸着花白的胡须,手指食指如梳子一样,梳到须尾,望着斜斜山坡的这灰色堡子。
堡子最多只能容纳二三十人。关键是两边崖壁呈喇叭形,最终收口在这堡子附近。口子极为狭窄,很不好打。
石夯子带着弟兄们前脚刚撤进望乡堡,气还没喘匀,张令的攻势便已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一名唤作赵大胆的哨官,得了张令的将令,领着六十余名刀盾手,斜挎着绳索和飞挠,压低身子,迅速抵近到堡墙之下。
“上!”赵大胆大手一挥。
几名明军的军士奋力将带铁钩的飞挠甩上墙头,勾住雉堞,舍了盾牌口衔腰刀便向上攀爬。
其余的刀盾手则高举盾牌,在下方紧张地戒备。
堡墙上的石夯子看得分明。
“砍挠索!砸石头!”
他嘶声下令。
义军们探出身子,用腰刀狠狠劈砍连接飞挠的绳索,或用长矛将勾住墙头的铁钩撬开。
更有力大的士卒,合力抱起墙头备好的石块,朝着下方密集的盾阵狠狠砸下。
一时间,惨叫声与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攀爬的军士从半空摔落,骨断筋折。
下方的刀盾阵也被落石砸得七零八落。赵大胆见势不妙,只得丢下几具尸体,狼狈后撤。
“将军,卑职第一次进攻,失败了。”赵大胆一脸愧色的走到张令面前,单膝跪地行礼。
张令冷冷的看着回来复命的赵大胆。
“你刚愎自用,不等我弓箭手抵进射箭掩护,不等我火铳手点燃火绳,便强行攻打。白白损我那么多营中好手,还敢回来复命?左右!”
“有!”
“与我就地把头摘了!”
“得令!!!”
“将军,将军,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张令看向身后噤若寒蝉的军官、士卒,嘴里吐出一字:“杀!”
刚才攻堡的一切,张令在远处都看得真切,刚杀了自诩胆大,勇武过人的赵大胆儿,脸上看不出喜怒。
“贼寇准备充分,攀城难下。去找根结实撞木来,与吾撞开他那龟壳!”张令冷冷的下令。
军中辅兵很快从附近伐来一棵腰身粗的松树,只简单的削去枝丫,便送到军阵前不远。
见状,石夯子也是懊恼得直锤墙,李诚曾经讲过,若是他守城,城周围十几二十里的林子,都要被他烧光砍光。以免被敌人砍去,做云梯、冲车、撞木。
早知如此,再怎么也要抽出时间,将附近的大树砍伐一空,再推到山崖下面去。
见二十余名精壮士卒将撞木扛在肩上,在上百名刀盾手的重重护卫下,喊着号子,一步步斜着爬山,向堡门逼近。
“堵门,弟兄们,堵门。”
石夯子率先响应,将滚木礌石等物,分了一部分,混合着床、椅子、桌子等生活用品,抵住城门。
“砰!砰!砰!”
沉重的撞木一下下撞击着脆弱的堡门,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望乡堡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撞木徒劳地冲击了一阵,那堡门除了表层有些破损凹陷,依旧岿然不动。
反倒是拥挤在门前的明军,成了堡墙上弓箭和标枪的活靶子,又留下了十余具尸体。
张令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他挥手止住了这徒劳的进攻。
“看来,非得见真章了。”张令捋着胡须,眼中寒光一闪。
张令让刀盾手在前,家丁兵们混在里面带队!火铳手、弓弩手上前,死死的盯住墙头,义军露头就打!”
这一次,明军改变了战术。
约三十名张令的家丁精锐,混在五十名刀盾手中,组成数个小型攻坚阵型。
而在他们身后,另有数十名火铳手和弓弩手迅速列队。
“放!”
随着一声令下,铅弹和箭矢如同飞蝗般扑向望乡堡墙头,打得砖石碎屑飞溅。
第一次试射,便压得义军几乎无法抬头。
“低头!都给老子藏好了!”石夯子蜷缩在女墙后,听着头顶啾啾作响的箭矢破空声和火铳轰鸣,大声吼道。
明军刀盾手和亲兵趁此机会,也快速冲到堡墙之下,架起刚做的简易云梯,混合着挠钩,开始亡命攀爬。
石夯子听着墙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攀爬声,心知不能再等。
“震天雷!快!”
几名胆大的义军冒着被箭矢、铅子击中的风险,猛地探出身,将点燃的震天雷奋力朝墙下人群最密集处掷去。
在这些义军探出头的一瞬间,便被射了个正着,软软的倒在地上。
“轰!轰隆!”
几声巨响接连炸开,火光迸现,铁片瓷渣横飞。
正在攀爬和聚集在墙下的明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与惨叫一同飞起,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瞬间瓦解了明军的攻势。
残存的士兵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兵在堡墙下哀嚎。
张令望着那依旧牢牢掌控在义军手中的灰色堡子,以及堡前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斜坡,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小瞧了这股“盘踞山野的土寇”。看来马乾的粮米,不好拿呀。
战斗已经进行到了下午,激烈的战斗暂时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却比之前更加浓重。
石夯子知道,老将张令绝不会就此罢休,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望乡堡中,尽可能久地拖住敌人。
张令远眺着那座如同磐石般卡在山道上的望乡堡,以及堡前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斜坡,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强攻代价太大,而且贼寇的抵抗意志和准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唤来麾下最得力的两名家丁队头,指着望乡堡两侧与陡峭山崖相接的缝隙处。
那里两边还各有一两丈的距离,按安家的向导所言。只要过了那堡子,便可以进到天池湖湖畔。
“看见那两处口子了吗?”张令的声音低沉而冷酷。
“贼寇的注意力都在正面。赵奎,你带一队人,从左边上;孙疤子,你带另一队,走右边。不要怕死伤,给吾用命冲过去!”
“只要有一半人能成功越过这道堡子,冲到后面那湖边上,贼寇必乱!堡子里的人若敢出来拦截,则正合我意!”
“是,将军!”赵奎和孙疤子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露出嗜血的兴奋。
他们和手下这百十号人,是张令吃空饷喝兵血,真金白银和战功喂出来的满饷核心家丁,为的就是打这种硬仗、恶仗。
片刻之后,在正面刀盾兵又一次佯攻的掩护下,两队家丁如同脱缰的恶犬,分成两股,低着头,悍不畏死地朝着堡墙与山崖的缝隙发起了亡命冲锋!
“他们要干什么?”堡墙上的义军发现了这反常的举动。
石夯子瞬间明白了张令的意图,头皮一阵发麻:“快!拦住他们!震天雷、标枪瞄准两边,给我扔!”
短矛和震天雷在其余明军的干扰影响下,哪里能阻拦全速冲过的精锐家丁。
仅仅是冲在最前面的家丁被射倒了数个,被炸死了数个。
但后面的人看也不看,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嘶吼着继续前冲击!
他们用盾牌护住头顶和身侧,不顾一切地向湖边奔跑。
望乡堡前变成了血肉磨坊。没能阻挡家丁冲进天池湖方向的义军们明显慌了。
他们拼命地将标枪投下,将石块砸下,甚至将点燃的柴草扔下去。
堡下的刀盾兵们不断有人中枪倒地,还有人被石块砸得脑浆迸裂,有人被火焰点燃,发出凄厉的惨嚎。
“有用!”张令双手一合,大笑道:“继续冲,剩下的长枪兵、刀盾兵,全部冲过那堡子。别怕,他们也没什么武器可以伤到我们了。”
“百户,官军太狠了,拦不住啊!”
一个义军带着哭腔喊道。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官军。
石夯子眼睁睁看着至少两三百名的明军刀盾手、长枪手和明军家丁,硬生生顶着巨大的伤亡,如同渗过石缝的水银,穿透了望乡堡的封锁,出现在了堡后的山坡上!
那里已经算是天池湖畔核心的,宜居地带。
堡子下方,还有人在不断有人冒死冲过来!
“百户!怎么办?他们往湖边去了!”手下焦急地喊道。
石夯子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发白。他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现在外围村落是守不住了,固守堡子,可能导致月亮岛失守;
主动出击,在野外拦截,但那样就会失去地利,正中明将下怀。
望乡堡下,张令看着成功渗透过去的家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