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凤阳消息
崇祯八年的三月初一,华蓥山麓已是漫山翠色,山上山下的冬小麦有些都抽出了穗子,在暖风中漾开层层青浪。
这是李诚集团扎根川东后,首次有望迎来的大规模夏收,关乎着数万军民的生机与未来的扩张。
清溪口,如今已大不相同。
昔日简陋的“服务区”规模扩大了数倍,俨然成了一个新兴的市镇。
新修的水泥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场镇内,两旁已经店铺、货栈、酒肆林立,人流如织。这都是李诚的煤矿、商业物流、水泥、香烟、纺织产业的附属配套产业,吸引了大量人口。
打着各色旗号的商船在江面穿梭,更多的是满载“山牌”香烟、肥皂、石炭的货船顺流东下,换回沉甸甸的银钱和急需的布匹、铁料、硝石。甚至隐隐有了形成商帮的趋势。
场镇中心位置,一座不甚奢华却坚固实用的宅院成了李诚新的帅府。这是用青砖和水泥制成的。
此处比天池湖更贴近他的“王国”腹心,水陆交通便利,信息传递迅捷,更适合做行政中枢。
此刻,帅府议事堂内,李诚正与麾下核心文武商议着关乎未来的大计,外派的文武主官,也多数回来述职。
这是一月一次的集会,汇报上月成果与本月打算。
“将军,截至昨日,两县初步安排已毕。”
郑福手捧一份厚厚的册簿,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蓥山县辖下,现有在册丁口五万三千余;您新设渠水县,辖地虽广,但因战乱及棒匪北遁,丁口稍逊,亦有四万八千余。两县合计,已逾十万之数!”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人人脸上都带着光彩。十万余口,这意味着整字营再不是蜷缩一隅的山寨武装,而是一股拥有相当人口基础的割据势力了。
郑福顿了顿又说道:“除两县外。岳池、定远、仪陇、蓬州、苍溪、达州乃至更北的大巴山中,经过整齐王张显的劝降。已有大小十余股棒匪归降。
“辛苦你了,张大使。”
李诚看向坐在末座的原整齐王张显,这人还算有些才能,加上李诚千金买马骨的需要,也让他列席了核心管理层的议事会。
平日里周逸臣、郑福、玄机子等人不在时,便让他随侍在侧。
郑福继续说道:“他们在将军派去的文武官员指挥下,积极改造,已基本融入了我军体系。建立了‘飞地’,丁口也近万人。”
这飞地的说法是李诚提出的。
年初,按李诚的安排,设立了渠水县,由周逸臣留驻,吃下三岔河一带的方圆一百多里的土地。
蓥山县则由郑福统领,北进吃下渠江沿岸的部分土地。此外,已核心统治区为圆心,李诚还建立了许多的飞地出来。
他们用一两月的时间,基本完成民兵框架搭建、战兵招募整训、地方土地丈量分配、荒地开垦,流民吸收安置。
按李诚的说法,这些没有棒匪的地方,我们不去,官府便要去,不若我们占了好。
周逸臣接口道:“然则,人口骤增,压力亦然陡增。
去岁存粮及今春缴获,支撑至夏收已颇为勉强。所幸香烟、肥皂之利日增,石炭更是无本的买卖。听说现在顺庆府都在用咱的石炭。
王二千户的‘保险费’收入亦渐稳定,方能支撑眼下开销。然若再无新的财源,或遇灾荒,局面恐生反复。”
李诚点头,这正是他最为关切之事。他环视众人,沉声道:
“诸位,摊子铺大了,当家更知柴米贵。故而,扩军之事,需慎之又慎。”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这舆图已经换了,除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外,地盘也扩大了许多,包含夔州、重庆、顺庆、保宁、潼川、汉中等地。
李诚手指点向蓥山、渠水两县:
“我军现有脱产战兵八千,已近极限。但这还不够,我意再扩军两三千人,并将我们的根基,扎在民间!”
他提出了酝酿已久的构想:
“即日起,在两县全面推行‘民兵卫乡’制度。
凡十六至四十岁男丁,身家清白者,皆需编入民兵。
十日一操,农闲集训,由邻近驻军派老兵教导刺枪、标枪及简易阵型。
民兵无军饷,但其家田赋,家眷待遇、田土分配,皆参照战兵旧例!”
此议一出,众人先是愕然,随即眼中放光。这对普通农户而言已是极大的诱惑,更能激发其护卫家园的决心。
这将是一支藏兵于民、数量庞大的后备力量,且不耗费太多粮饷。
“妙啊!”赵虎一拍大腿。
“如此一来,咱明面上只有一万战兵,可随时能拉出两万上下的青壮男子,还不吃空饷!这天下之大,哪儿不能去?”
孔二河也咧嘴笑道:“那些分到田的汉子,为了保住自家的地,定然拼命操练!谁敢来犯,必叫他有来无回!”
李诚见众人理解,继续部署:
“郑先生,你总揽蓥山县,需再已经搭好的框架下,继续完善完成民兵招募,与土地清丈、分配一同继续深入完善。
周先生,渠水县新附,百废待兴,你担子更重,不仅要继续压制和安定地方,民兵组织、流民安置、荒地开垦,样样都需你劳心。”
郑福、周逸臣肃然领命:
“卑职定竭尽全力!”
李诚又看向玄机子:
“道长,工坊分散之事,需加快步伐。天池湖地处偏远,转运不便。
我意,肥皂工坊主要部分迁至禄市场,利用渠江水力;被服、军械工坊,分散至阳和场、欢喜坪等较大乡场;
香烟工坊核心仍留天池湖,但包装、转运可放在清溪口。
如此,既能利用各地人力,也能带动一方财货,让更多百姓有工做,有饭吃。”
玄机子稽首:“贫道领命。只是工匠人手、器械搬迁,所费不小……”
“所需银钱,从上次的缴获中支取。”
李诚大手一挥,“务必在夏收前,让各工坊在新址初步运转起来。尤其是董憨叔和母大匠那里,燧发铳和掷弹筒的改进、量产,不能停!
现在一个千户才分到一个百户的火铳和掷弹筒,若是要打大仗,这定然远远不行。”
“将军放心,贫道省得。只是钻管颇为费力,卷管又有炸膛之虞......”
“你莫担心,等闲了。我与你研制个新的东西。“
最后,李诚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王二身上:
“王二哥,清溪口乃我门户,未来商税重地。你部不仅要保障水路畅通,‘保险费’收取需更规范化,建立船籍,按章办事,减少纠纷。
此外,要密切留意顺庆府、广安州官军动向,还有北面汉中、西面成都、东面重庆的消息,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王二沉稳抱拳:“明白!”
各项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整个机器开始围绕着“深耕根基、蓄力待发”的核心加速运转。
整个华蓥山南北逐渐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
渠江沿岸,新设立的里甲保长们拿着县衙下发的田亩册,带着弓手、书吏,奔走于田间地头,清丈土地,插标定界。
无数无地流民和投降的棒匪,眼巴巴地等着分配属于自己的土地。
各乡场的校场上,每逢操练日,便是人喊马嘶。
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在老兵严厉的呵斥下,笨拙地挺着长长的刺枪,练习突刺格挡。
虽然动作生疏,好在只有一两招——刺、格挡、刺,一丈长的竹枪让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保卫家园的决心。
工坊搬迁更是热火朝天。
禄市场旁,利用水力的肥皂工坊已然立起了巨大的水轮,捶打声、搅拌声日夜不息。
这是观音溪的水力车的技术外溢。现在,观音溪捶打水泥原料、阳和场的铁匠铺里,都用上了简易的水车带动的水锤、鼓风装置。
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而被服厂的妇女们聚在一起,纺线织布,缝制军衣,李诚的军队,已经逐渐完成了绿色军衣的统一。
这绿色燃料说来也简单,便是随处可见的艾草汁水,简单加工便可染色。制服统一之下,李诚的军队精气神都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而规模扩张最迅速的,当属观音溪煤矿。
在孔二河的严厉督管和“棒匪俘虏”的涌入下,新的煤井不断开辟,孔二河也不计较伤亡,只要煤炭产量打着滚地往上翻。
他甚至直接将新设的燧发铳百户就架在矿井,几轮齐射后,矿工便不敢妄动了。
好在按李诚的要求,这里的俘虏们还勉强有个上升渠道,是以也没闹多大的事。
乌黑的“食粮”通过竹筏、骡马,源源不断运往清溪口,除支撑工坊的炉火和百姓的炊烟外,也作为压舱物远销湖广一带。
李诚移驻清溪口后,并未安享清闲。
他时常带着亲兵,巡视各地,查看民兵操练,巡视工坊生产,甚至亲自下到田埂,查看麦穗的长势。
张雨蝉也被她调到身边,协助处理些机要文秘之事。有事秘书干,没事..没事和秘书视察.......
阳光已带了几分炙热,李诚携张显、张雨蝉、周逸臣等人站在渠江畔的高坡上,望着眼前一片青黄交织、生机勃勃的田野,李诚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一年多,从夔州溃兵到拥兵上万,辖民七万的一方势力之主,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有些已经灌浆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能开镰了。”
身旁的周逸臣抚须叹道:
“只要今年风调雨顺,我两地粮荒可解,民心必安。”
李诚抓起一个麦穗,轻轻一捻,果然有乳白色的浆液渗出。
“是啊,丰收在望。有了粮食,心里才算真正有了底。”
俗话说,身怀利刃,杀心自起,李诚甚至琢磨着,要不要按原计划,夏收后北上汉中,干一票大的。
历史的洪流从不因个人的奋斗而停歇。
就在李诚埋头经营,以为能获得一段宝贵的发展时间时,来自北方的消息,再次如同惊雷般炸响。
王二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将军,北面急报!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等部,已合兵一处,号称二十万,突破官军围堵,由陕南商洛地区,再次入豫了!”
李诚瞳孔猛地一缩:“洪承畴呢?他不是在全力围剿吗?”
“洪亨九虽竭力阻截,然流寇势大,分股流窜,难以兼顾。据悉,此番流寇势头极猛,似有直趋中都凤阳之意!”
“凤阳?!”周逸臣失声惊呼,“那里可是……大明祖陵所在!”
李诚的心沉了下去。他熟知历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最近一直忙于消化所得和建设根据地,李诚忘了这事儿。
其实王二得来的消息,已经非常滞后了。
震动天下的“凤阳之变”,早已在正月上演。
王二禀告道:“荥阳大会后,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部农民军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河南方向快速突入南直隶。
张献忠则是流窜到了凤阳一带,为了达成突袭效果,他们派遣先锋部队,让士兵伪装成商人、车夫、难民等,混入凤阳城内作为内应。
主力部队则日夜兼程,于崇祯八年正月十五日凌晨,正值元宵佳节时,兵临凤阳城下。
元宵节期间,凤阳守军松懈,毫无戒备。
流寇到了便打,主力发起进攻时,城内的内应同时放火、制造混乱,并打开城门。
守城官兵猝不及防,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流寇如潮水般涌入凤阳城。凤阳留守朱国相仓促率军迎战,但很快被击溃,其本人战死。
攻入城中后,流寇怀着对明朝统治的极大仇恨,展开了大规模的破坏。
他们不仅仅是焚烧了官署、衙门,释放了监狱中的囚犯。
张献忠部还焚毁了明朝的“中都皇陵”,包括地面的享殿、楼宇和地宫。
就连朱元璋出家过的皇觉寺也一并焚毁。
流寇们在凤阳缴获了大量的物资和财富。
张献忠甚至在凤阳还俘虏了一名皇家乐班,从此他的军中便有了专门的仪仗和鼓吹乐队。”
当王二汇报到这里时,李诚哂笑道:“难成大器。”
王二继续汇报道:“张献忠还杀死了几十名留守的太监。”
李诚营中,早已没了对西营的归属感和对张献忠的尊敬。周逸臣说道:“这是对明廷皇室最直接的羞辱和打击,恐怕西营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是啊,周先生:“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杨一鹏都被处死了,明廷现在紧急调集各路兵马,增援江北,并进一步加强了对流寇的围剿力度。”
这些事情,直到三月才传到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