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四边四角论
亚洲之东,华夏之土,山川形胜,是全世界而言都不可多得的一块宝地。
李诚深深的明白这一点,早在玉皇观修整练兵之时,他便已细细的思考过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子。
前些日子,王富等人将在夔州的家眷接到华蓥山时,无意中谈起过玉皇观校长的颓败。
这又让李诚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想法,并思考并完善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在李诚的思考与设计中,如果将自己的集团比作一辆载满蛋糕和饼子的小车,在将饼子和蛋糕越做越多,车子越做越大的同时。
自己的前进道路也分为启、动、快、奔四步。
先说“启”步,无非是占据个山头,最好是桌山的,如仇池国或湖南八面山一类的地方,亦或是海岛或是山谷盆地。
方圆有个几十平方公里,把山口、隘口之类的地方一锁,关起门来搞自己的桃花源。
练得个精兵数百一千,打的周围官府流寇莫敢捋虎须,再顺便搞点香烟、肥皂、飞梭织布之类的产业,也就算是成了。
李诚的天池湖基地便属此类。
发展到一定瓶颈后,便需要走“动”步了,动步者便是一县两县之地,方圆数十里甚至一两百里都可。
华蓥山易守难攻,渠江、嘉陵江就在身侧,水源丰沛,灌溉便利,又位于号称大地琴弦的川东平行岭谷,乃是一处兵家不争之地。
李诚在这里的折腾,如何能跟纵横天下的闯王、闯将、八大王、革里眼、老回回、曹操等巨寇相提并论?
除了顺庆府、广安州外,几乎无人在意,这给了李诚绝佳的统一川东北地区棒匪江湖的机会。
因此一年多以来,李诚基本完成了启步子到动步子的建设发展进程。
这一步的成功者,如播州杨氏,割据七百余年,横跨唐宋元明四大王朝。
万历三大征之一便是“平播之役”,几乎耗尽了明廷的资财。
不过李诚觉得这种人也如冢中枯骨一般,李诚是绝对不满足于川东一隅的。
第三步,李诚称之为“快”步,其主要的斗争目标则是割据。
李诚回忆起后世的饶老师在其著作《布局天下——中国古代军事地理大势》中系统提出的一个道理:
割据者,若要鼎定天下逐鹿中原,无外乎四边四角。
四角者,关中、河北、东南、四川,这些地区易守难攻,有险要的山川为屏障,且经济基础较好,被视为理想的割据与崛起基地。
如同棋盘的“金角”,进可攻退可守。
四边者,山西、山东、湖北、汉中,这些地区位于“四角”之间,起到连接与缓冲的作用。
这是战略扩张的必经之路,也是各方势力激烈争夺的焦点,堪称“银边”。
李诚目前的位置十分良好,控遏好夔门,金角蜀中如嘴中之肉。
再拿下银边汉中,下一步便可图关中、蜀中。
关中蜀中若得,这四边四角之中的天下。
也就是河南、湖广、荆楚、长江中下游、南直隶北部、北直隶南部一带,李诚未尝不可以争上一争。
中原地区地势平坦,四通八达,是华夏心脏,具有无与伦比的政治象征意义。得之便可认作是天下正统。
但也因此无险可守,在乱世初期极易成为四战之地,很难作为割据的起点。
所谓“得中原者便是得天下”,往往是在已占据角、边优势后的最后一步。
结合明末的实际,这四角四边其实还可以再加上一个东北。
高句丽、渤海国、女真、辽国、满清、都发源于此。
自唐以来,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水土流失加剧、战乱又导致人口大量减少,因此地位下降。
但东北,尤其是拥有燕云十六州的东北起源的地方割据政权,在五代十国、南北宋朝,乃至于现在的明末,都可称之为南方汉族政权挥之不去的梦魇。
此外、云南、广西等地,也算是半个,洪秀全便起于此地,可惜后劲不足,腐化堕落太快。
结合这四边四角来看,李诚正按照自己的计划和步骤,走在一条十分光明正确的道路上。
李诚熟悉历史,当他得到王二传回的凤阳皇陵被毁,贼势大炙的消息时,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李诚当然知道凤阳被破,皇陵被毁,几十万根松柏被付之一炬,崇祯皇帝罢朝痛哭的事情。
李诚还知道整个大明朝廷将受到严重刺激,剿寇必将成为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明廷已将主力投向大寇,正全力围剿。
王二继续道:“攻占凤阳后,流寇内部也出现了分歧。
据说,他们在凤阳发现了皇帝的“万岁爷”之碑,八大王和闯王都想据为己有,但最终石碑被砸碎。
“哦?这倒是埋下了两人不和的种子。”李诚笑道。
“因为这个石碑,八大王还举起了‘古元真龙皇帝的旗子’。”
“哼,不知死活。”
周逸臣沉吟片刻说道:“将军,凤阳的陷落和皇陵被毁,必然极大动摇了明朝的“天命”权威。
我可称之为明已逐渐失其鹿。”
“是啊周先生,这表明明廷如同一艘破船,已经千疮百孔,他们连自己祖坟都保不住了。
这对明朝上下的打击必定十分严重。”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北方,眼神锐利如刀:
“中都凤阳被毁,天下目光聚集于此,明若失其鹿,我未必不能分条鹿腿。”
结合原本历史中,四月,李自成义军将全面进入关中,高迎祥率部西返河南。
明军总兵曹文诏奉命从汉中出兵,前往陕北剿杀流寇,还要承担扼守高迎祥等人出入河南、湖广通道的重任。
那么汉中,必然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先生,北取汉中,东下夔东,隔绝蜀中的时机,到了。”
周逸臣豪气干云的笑道:“朝廷腾出手来,必定要收拾我们。
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我们也躲不过!是龙是虫,就看这一次能不能冲上高天了。”
李诚也是大笑道:“潜龙腾渊、鳞爪飞扬,现在真正的考验,就要开始了!大争之世,怎么能少了我们整字营。”
“传我命令,各地继续收集粮秣,打造兵器铠甲,我们,要做大事了。”
“逸臣这便传下将军命令,下去准备。”
“王二哥,你要继续探听汉中的情况。麦收后,我们差不多就要行动了。”
“遵命!将军。”
“举铳!”清溪口的一处开阔地,董伟正在训练火铳百户。
随着铳越做越多,尤其是按李诚指示的流水线生产法各司其职后,母大匠等人也是越做越快,越做越成熟可靠。
上个月,清溪口千户终于也配备了等待许久的一百杆燧发铳。
作为曾经李诚的亲兵小旗,按李诚的安排,董伟带领本部十名亲兵为小旗,进入清溪口千户报道,成为了王二手下的火铳百户管队官。
其实董伟的余光已经瞥见了李诚一行人来了,因此故意用力的将自己的声音挤压的浑厚起来。
“都给我把腰杆挺起来!”董伟踩着喝道,手里藤鞭一指最前排的士卒。
“方长,你那枪托抵到胯骨上了,是想打地里的耗子吗?”
这方长也是个嘴硬的主:“报告管队官,我后背被老虎抓过,伤口愈合后筋缩了一些,肩膀手臂使起来不太灵光。”
“不灵光就滚出老子的火铳队。”董伟见方长还敢顶嘴,大怒骂到,老子的火铳队不讲借口。
方长顿时气息一弱。“报告管队官,小的知错了,小的甘愿受罚,只求管队官不要打伤小的手臂,小的打算受罚后加紧训练动作要领,好尽快赶上弟兄们。”
“唔,我们的士卒弟兄觉悟这么高么?”
李诚嘴里经常冒出些新奇的词语,许多词语后面回味,还有些精辟、言简意赅的滋味。这“觉悟”一词便是如此,王二也见怪不怪,笑道:
“哪里是他觉悟高,将军但凡是从夔州府随我们过来的,无论是码头扛活的弟兄,还是民夫壮丁出生的弟兄,都已是小旗以上的军官,或是转了各地文官、小吏目了。
唯有方长,还是一名士卒呢。他这是急了,想在火铳百户里混个名堂。当当军官。”
“为何他一直是一个士卒?”
“他本就体弱一些,在转移途中,又被您打死的那只老虎扑伤,一直养了许久才好。
我军历来以军功论职位,可翻遍各种记录和士卒走访,几乎没发现他有任何亮眼的战绩,因此还没发现他够格任官吏的基础。
不过将军,我说他急,可不是急着当官,而是急饷银呢。”
李诚疑惑道:“两县之中,以军伍地位最是崇高,军饷也最是优厚,月月发饷,从未拖欠,况且在营中吃喝拉撒也不花钱,他急什么?”
“端枪的手给老子稳住。”
众人一路行过,逐渐消失在足球场,董伟训练火铳百户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不知不觉,一行人便已经到了江边。
王二道:“方长娶了个男人被饿死的寡妇,那寡妇还带了两个还是三个娃儿来着。”
李诚了然:“难怪,他自然舍不得离开战兵队伍。一是饷银足,可以在清溪口买房舍,养家糊口,二则是地位高,他婆娘要另眼相看。是也不是?”
“将军英明。”
李诚摇摇头,叹气道:“我军中士卒饷银丰厚,还有土地,还是尽量该找些黄花大闺女才好。”
王二道:“将军大可放心,这大半年来,咱们的地盘涌入了大量的百姓,其中不乏黄花大闺女的。咱们许多儿郎都已经托人说媒成亲,在本地成了家。”
这件事极大的引起了李诚的警觉,麾下士卒成婚,本身一件好事。
可一旦有了牵挂,还能不能保证战场上的战斗力?
李诚欲制个章程出来。周逸臣却阻止道:“士卒们过上了好日子,便丧失了战斗力,卑职不敢苟同。”
“周先生且说个道理出来。”
“若说好日子,我军士卒绝对是早已过上,但我军士卒战力一直不低,其原因有三。
一则,将军赏罚分明,公平公正,每个士卒都能向上爬。
二则,将军给的待遇优厚,抚恤优厚,士卒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也一定会为了保护我们这份家业而努力。
三则,我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使得我军战力强悍,伤亡极低。”
“哦……那倒是某多虑了?”
“将军,也不全是,成家立业,可安将士之心,因此逸臣有两个建议,
一是将五年退役缩减为三年开始便可自愿提前退役,给士卒们希望。
二是……周逸臣竟然扭捏起来。”
“周先生,有话请讲当面,本将从来都是从善如流的。”
王二也看着支支吾吾的周逸臣,等待他的下文。
周逸臣强拉着李诚道一旁说道:
“二是,将军您也该成亲了。”
李诚闹了个大红脸:“你这,你这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说罢,又看了看在人群中随同自己视察的张雨蝉。
晚春的阳光晒得她小脸红扑扑的,怕是又要被晒黑,后世的女人最在乎这个。
“将军,我军军威正盛,已拥有长两三百里,宽也有三四十里的土地。生民聚集了十余万人,且还在陆续增长。”
“逸臣闻,八大王、闯王之流麾下,也不过二三十万人,我军已经不可小觑了。”
“得得得。什么我军不可小觑,什么军威正盛的话,这段时间给我耳朵都说的出茧子了,有事直说,别绕弯子。”李诚不满道。
“将军,卑职观您与张雨蝉张秘书,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不若将军早日与她成婚,我等也好多个主母,待得一年半载,诞下公子,也好安定将士之心呐。”
李诚明白周逸臣说的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毫不夸张的说,李诚是这一个集团的军事组织、民事组织、工业、商业等一系列制度的设计者和管理者,是这辆马车的车夫。
若李诚有个三长两短,麾下将领缺乏新的合法合理的效忠对象,必定会立刻陷入混乱、内斗之中。
在这强敌环伺,吃人不吐骨头的明末乱世。缺乏主心骨的组织,要不了多久便会分崩离析,这是自然的道理。
沉吟片刻:“周先生,我是个粗人,并不懂诗书礼义之事,此事我同意,是不是要说媒提亲之类的走一套流程?还请您为我操办。”
“将军能信任逸臣,逸臣十分感动,可渠水县百废待兴,今日过后,逸臣便要北返。
此事,郑福郑先生是个有经验的,我晚些时候与他交代,他定会给主公办妥此事,也不会堕了我军的威名。”
“那便有劳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