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枝春色
待许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苏玄正才走过来,递了杯热茶给许舟:“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针对你,是看不惯有些人明明有心思,偏要装客气。”
他顿了顿,又笑道,“你既入了苏家,往后就是我苏玄正的妹夫,谁敢欺负你,我帮你出头。对了,你要是对修炼感兴趣,明天我带你去演武场,教你几招基础的拳脚,总比你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强。”
许舟接过热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他看着苏玄正坦诚的样子,忽然改口:“多谢二哥。”
苏玄正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该这么叫了!走,回暖阁再喝两杯,待会儿让司琴送你回新房,别自己瞎转悠,苏府晚上的路不好认。”
“多谢二哥。”许舟郑重的拱手。
苏玄正上下打量了许舟几眼,似乎终于满意了,用力一拍他另一边还没遭殃的肩膀:“行!不过一家人就别太客气了!走,吃饭去!听说你晌午就没怎么动筷子,这可不行。”
他揽着许舟就往外走,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嘴里还絮絮叨叨:“过两日,你每日卯时来演武场找我,我教你打熬筋骨、练练拳脚!你这身子骨太单薄,风一吹就倒似的,将来怎么……嗯?”
话没说完,他那只搭在许舟肩上的手又无意识地捏了捏,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疑惑:“咦?不对啊……”
他停下脚步,转回来又特意在许舟胳膊和肩胛处捏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不是说你在定国府日子过得紧巴,吃不饱穿不暖吗?怎么摸着……这底子还挺扎实?不像个纯粹的书生啊。”
许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被捏痛又不敢明说的窘迫和茫然:“二…二哥?可是有什么不妥?”
“啊?哦!没…没事!”
苏玄正猛地回过神,立刻松开手,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像是为了掩饰尴尬,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和袖口,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吃饭吃饭!饿死了!听说厨房今日备了鹿筋,最是滋补……”
——人在试图掩盖尴尬时,总会显得格外忙碌。
许舟跟在他身后,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也对这位二哥看似粗豪实则细腻的观察力多了几分警惕。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喧闹非凡。
许舟只略动了动筷子,便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
他随着一名引路丫鬟,漫步在张灯结彩、灯火通明的苏府花园中。
夜风微凉,一弯新月挂于飞檐翘角之上。
两世为人,头一遭结婚就是入赘,还要面对接下来的“洞房”环节,饶是他心性再稳,此刻也难免有些心绪不宁,只能借着看景来平复。
正踱步间,旁边一株繁茂的杜鹃花丛后忽然传来窸窣声响,紧接着,一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发髻上还沾着片花瓣!“姑——爷——!”
司琴拉长了调子,脸上挂着狡黠笑容,从花丛后蹦了出来,拍拍裙子,“吉时已到啦!您这是打算在园子里赏一晚上的月亮,还是去洞房花烛呀?”
许舟被她吓得一个激灵,没好气道:“司琴姑娘,你能走正常路子吗?”
司琴凑近了些,大眼睛忽闪忽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调侃:“姑爷~您该不会是……临阵害怕了吧?还是说……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瞟了瞟。
“胡说什么!”许舟脸色一僵,立刻板起脸,“我方才酒意上头,吹吹风清醒一下而已。前面带路!”
“好嘞!”
司琴笑着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路。
往新房走时,司琴边蹦跳着带路,边回头顺口解释:“姑爷您别觉得院里安静,不是咱们府省了闹洞房的规矩,我家小姐素来怕吵,连平日里丫鬟说话都得放轻声音,夫人特意吩咐过,今晚就安安静静,不兴起哄。”
许舟看着她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薄雪,点头应道:“小姐喜静,自然该顺着心意来,规矩本就是为人设的。”
身后跟着三个小丫鬟,都穿着浅青色襦裙,垂着手跟在两步外,既不凑前也不掉队,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透着世家仆役的本分,她们是苏夫人特意派来帮忙的,往后也是要在新房附近当值的,此刻只默默跟着,没敢多言。
到了布置精致的院落前,新房窗上的大红喜字映着烛火,司琴忽然停下脚步,背着手转过身,脸上挂起狡黠笑容:“姑爷~且慢!想进这洞房门,可没那么容易!按咱们府的规矩,得过了‘催妆咏絮’这一关才行!”
“催妆咏絮?”许舟挑眉,这名字听起来倒是风雅,不知又是什么花样。
“正是!”司琴笑嘻嘻地一指新房紧闭的门扉,“新娘子在内梳妆,姑爷需在外即景赋诗一首,既要咏眼前之景,又要含期盼之情。诗成,自有评判。若通不过嘛……”
她指了指廊下的石阶,“今晚月色虽好,风也挺凉的哦。”
许舟环顾四周。
院落精致,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一株晚开的腊梅上,幽香暗浮。新房窗棂透出的暖光,与清冷月色交织,映着门上的喜字,氛围微妙。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并未直接吟诗,而是看向司琴,微微一笑,反客为主道:“司琴姑娘,此情此景,倒让在下想起一桩典故。”
“哦?什么典故?”司琴果然被勾起好奇心。
“昔年谢安雪日居家,问子侄辈‘白雪纷纷何所似?’其侄谢朗答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其侄女谢道韫则曰‘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为称许。”
许舟不疾不徐道来,指向院中,“今日虽无雪,然月华皎洁,寒梅傲放,暗香浮动,岂非天公作美,另一番‘絮’景?在下不才,愿步先贤后尘,咏此月下寒梅,以喻冰清玉洁之心,盼窥妆镜之颜。”
这一番话,既点了“咏絮”之题,又借典故抬高了意境,更将眼前景、心中情巧妙融合,还不着痕迹地赞了新娘。
司琴听得眼睛发亮,身后的三个小丫鬟也悄悄抬眼,互相递了个眼神,姑爷这番应对既文雅又贴心,显然是过了关,她们再候着反倒多余。几人脚步放轻,没出声打扰,悄悄退到了院门外,只留司琴在原地。
司琴正想叫好,新房内却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咳嗽,似乎是个女子的声音。
司琴立刻会意,脸上的玩笑之色收了几分,对着门内笑道:“小姐,您看姑爷这‘催妆’之辞,可还听得过耳?”
房内静默片刻,随后,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房门竟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腕探出,指尖捏着一支新折的、带着花苞的腊梅枝条,轻轻放在了门槛之外。随即,房门又无声地合拢了。
司琴见状,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她弯腰拾起那支腊梅,转身塞到许舟手里,挤挤眼:“恭喜姑爷!小姐这是满意了,赠您一枝春色,邀您共度良宵呢!快请进吧!”
说着,她再次不由分说,笑嘻嘻地一把将许舟推入了房门!
许舟握着那支还带着清冷香气的腊梅,一个趔趄跌入房内。身后的门“吱呀”一声便被司琴从外面合上了。
房内,红烛高烧,暖香馥郁。大红的帐幔,大红的锦被,一切都透着浓得化不开的喜庆与暧昧。
而在那铺着龙凤呈祥锦被的婚床沿上,一道身着繁复大红嫁衣、头顶着同样大红盖头的窈窕身影,正静静地、端坐在那里。
烛光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手中似乎还捏着一方绣帕。那支刚刚被递出的腊梅,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让这场被迫的婚姻,在这一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互动和悬念。
许舟站在原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手中的梅枝冰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来自门内人的温度。
许舟站在新房内,心跳依旧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