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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望春

柳清安察觉苏朝槿神色不对,又见虞秋池念得异常艰难,不由问道:“秋池,你怎么念得这般不顺畅?”

虞秋池将那张纸递了过去,语气复杂:“你看这稿子……写得太乱了,而且……”

柳清安接过,只见那张纸上,刚刚那首词的大部分句子都被浓重的墨迹粗暴地涂画遮盖了,只剩下零散几个字还能辨认,一个大大的“×”几乎覆盖了半张纸,显得格外刺眼。

“这……”柳清安愣住了。

虞秋池又在木盒中快速翻检了一遍,抬起头,对着望向她的两人摇了摇头:“下面的,都没有诗稿了。就找到这些。”

空气仿佛凝滞了。那首未完成的、最终被作者自己否决了的《赠二小姐》,连同那个触目惊心的“×”,静静地躺在柳清安手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未能宣之于口、又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心绪。

苏朝槿怔怔地望着柳清安手中的纸,眼神空茫,心中却反复回荡着那残破的词句——“寂寞开无主”、“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

望月楼内,暖阁生香,烛影摇红。

几位贵妇人围坐,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静立一旁的许舟身上。林疏雨坐在主位,脸上维持着得体笑容,指尖却微微掐紧了绢帕。

一位身着锦缎的夫人捧着茶盏,语气温和却带探询:“许公子年轻有为,诗才又如此惊艳,不知日后有何打算?可是要专心举业,博个功名?”

许舟躬身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回夫人话,小婿确有此意。身为男儿,总需寻个立身之道,若能考取功名,报效朝廷,自是最好。”

另一位夫人用团扇掩嘴轻笑:“志向倒是不小。只是……许公子可知,我朝虽明面上不禁止赘婿科举,但考场内外,人情世故盘根错节。主考官若知你身份,这前程怕是……呵呵,难哪。”她话语轻柔,却像软刀子割肉。

许舟神色未变,只道:“多谢夫人提点。功名之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小婿只求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即可。”

又有人似乎想凑趣,笑道:“久闻公子诗才敏捷,今日良辰美景,何不再作一首,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许舟立刻面露些许疲乏,抬手轻按额角,声音也低了几分:“诸位夫人见谅,今日病体未愈,头脑昏沉得紧。强行为之,只怕作出的诗句俚俗不堪,反倒污了各位尊耳,煞了风景,那便是小婿的罪过了。”

他这话说得谦逊,理由也挑不出错处。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终究没再强求,只是那目光中的调侃与些许轻视,却又分明了几分,若有若无地扫向林疏雨。

林疏雨只觉得脸上火辣,心中暗恼:既作不出,方才又何必强撑过来?平白让我再丢一次脸!她强压着怒气,指尖掐得更紧了。

许舟垂着眼,却能感受到林疏雨那边传来的低气压,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危机感袭上心头,让他心悸了一瞬。

……

……

小屋内,灯火如豆。

苏朝槿怔怔地望着手中那张被墨迹涂改得支离破碎的词稿,唇色显得有些苍白。那“寂寞开无主”、“更著风和雨”的字句,像一根根细针,戳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自幼缠绵病榻,虽受尽宠爱,那份与繁华世界隔着一层的孤寂感,却无人能真正体会。

虞秋池见状,心下懊悔,忙柔声安慰:“朝槿,许公子想必只是一时感怀,绝非刻意影射什么,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柳清安也放下手中的画稿,语气肯定地附和:“正是!我看许公子不是那等尖刻之人。这词虽凄清,却也写出了一种孤傲之美不是?”

苏朝槿抬起眼,努力弯起嘴角,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没关系的。姐夫诗才绝世,我能得他赠词,哪怕……哪怕只是未完成的草稿,或许将来也能随着姐夫的诗名沾光,传于后世呢?”她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就在这时,汀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浓重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她见屋内气氛低沉,二小姐神色黯然,不由愣了一下,小声问道:“药煎好了……小姐们这是怎么了?”

无人回答她,柳清安和虞秋池面面相觑,不知怎么说。

汀兰将药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惹事的诗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顺口道:“公子昨儿夜里好像还写了点别的,就放在那边窗台上晾墨来着,奴婢方才煎药前才想起忘了收……”

她说着,走到窗边,果然从一本摊开的书页下,抽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穿过敞开的房门卷入屋内,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苏朝槿被这凉风一激,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小姐!”绿巧急忙上前,用自己身子挡在风口,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焦急地对门外喊,“快把伞撑起来!仔细别让风直吹着小姐!”

门外候着的丫鬟婆子一阵忙乱。

虞秋池和柳清安也围拢过来,面露忧色。就在这略显忙乱的当口,汀兰已将那张从窗台取来的诗稿递到了虞秋池面前。虞秋池下意识接过,目光落在纸上,顿时“咦”了一声,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朝槿,你看这个!”她顾不得许多,连忙将诗稿展开,送到苏朝槿面前,“这才是许公子要送给你的吧?标题写着呢——《赠朝槿·望春》。”

柳清安也凑过来看,只见纸上字迹与前番所见潦草稿纸截然不同,一笔一划端正清劲,带着那股特有的瘦硬风骨。她不由念出声来: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诗念完,屋内有一瞬的寂静。与前一首词的孤寂凄清截然不同,这首词里充满了对严寒的蔑视、对生命的礼赞和对春光必将到来的坚定信念。

柳清安长舒一口气,由衷赞道:“好!好一个‘犹有花枝俏’!好一个‘她在丛中笑’!许公子这人……当真心思剔透!他是借咏梅告诉你,莫惧眼下病痛严寒,如这枝头傲梅般保持生机与俏丽,静待春来呢!”

她看向苏朝槿,语气肯定,“他是个好人,真心盼着你好起来。”

苏朝槿停止了咳嗽,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诗句。

那“悬崖百丈冰”何尝不是她缠绵病榻的酷寒?“花枝俏”又是不是姐夫对她的一份鼓励与祝福?尤其是最后那句“她在丛中笑”,仿佛在她阴郁的心房里投下了一缕暖阳,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小的希冀悄然生根发芽,驱散了方才那首残词带来的阴霾。

她冰凉的手指似乎也回暖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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