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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笑容不会消失

虞秋池心思细腻,转而问道:“许公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望月楼那边……”

“岳母大人体恤我病体未愈,便让我先回来歇息了。”许舟语气平淡。

在场三人何等聪慧,立时便猜到,定是那些夫人又出言刁难,而许舟多半未曾如她们所愿当场作诗,才被林疏雨打发回来,免得彼此难堪。

柳清安忍不住好奇问道:“许公子,你诗才明明如此出众,为何偏偏不肯在人前显露呢?若是肯作上一两首,那些长舌妇人岂敢再小觑于你?”

许舟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虚名于我如浮云。与人争一时意气,并无意义,反易招致无谓烦扰。我写诗作文,偶有所感,抒怀而已,并非为了证明什么,更非为了……装点门面。”

柳清安闻言,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得也是!出名了确实麻烦,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想清净都难!”

虞秋池却想得更深一层,蹙眉道:“公子豁达,自是好的。只是如此一来,林姨面上怕是过不去,今日怕是因你受了不少委屈。”

许舟沉默,他自然知道林疏雨好面子。

虞秋池眼珠一转,扬了扬手中那两张她们精心挑选出的诗稿,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过没关系!这个场子,我们帮你和林姨找回来!”

说罢,她一把拉住还在琢磨许舟那番话的柳清安:“清安,我们走!”

竟是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院外跑,脚步轻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顿时只剩下许舟、汀兰、苏朝槿以及她身边的绿巧、习秋等人,还有站在原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满脸尴尬的司琴。

夜风拂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摆,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而安静。

……

阁楼内的气氛方才因林疏雨那句硬邦邦的“苏家不缺一个举人”而略显凝滞,几位贵妇人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正待再绵里藏针地续上几句,林疏雨自己心下愠怒,却也只能强自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恰是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露台上的微妙平衡。柳清安与虞秋池二人联袂而来,脸颊因快步行走而微泛红晕,眼眸却亮得惊人,手中小心翼翼地各执一页宣纸。

“娘亲,林姨,各位姨姨,快看看这个!”

柳清安先将手中诗稿递给了自己的母亲。

张夫人含笑接过,目光落于纸面,先赞了句:“这字倒颇具风骨,瘦硬通神,难得。”

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眼力不凡,细细看去,轻声吟诵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诵毕,她面上的闲适笑意渐渐收敛,不由低声又品咂了一遍“任尔东西南北风”,方才抬眸,看向女儿:“清安,此诗……出自你手?”

她深知女儿志不在此,故有此一问。

“娘,您可太抬举我了,”柳清安立刻摆手,语气爽利,“我哪写得出这等胸襟的诗句。”

其他几位夫人的好奇心也被吊了起来。另一位孙夫人性急,伸手将诗稿取过,仔细览阅后,亦是面露激赏:“确是佳作!这立意气魄,非池中之物!秋池,莫非是你的手笔?”

虞秋池抿唇一笑,脆生生道:“孙姨,我何曾说过这是我写的呀?”

“嗯?”众人一时愕然,目光在两位少女之间逡巡,“既非清安,又非秋池,莫非是朝槿病中偶得?”

柳清安见时机已到,这才不紧不慢地揭晓答案:“是许公子平日随手所记的旧稿。方才我与秋池去探望,偶然于书案上见得,觉其精妙,特拿来请姨姨们品鉴。”

“许公子?哪位许公子?”有人尚未反应过来。

“便是林姨家的东床娇客,许府的许舟公子呀。”虞秋池“好心”地补充。

阁楼之上,霎时间静可闻针。

方才所有或讥诮、或质疑、或等待看好戏的神情,都骤然僵在了那些敷粉施朱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滞,只余楼下隐约的丝竹声与夜风拂过檐角的轻响。

林疏雨亦是怔住,她下意识地看向那诗稿,其上字迹风骨峥嵘,确实不凡。

巨大的反差与突如其来的扬眉吐气之感汹涌而来,她先是错愕,随即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痛快与得意的笑意,自眼底深处悄然漾开,迅速蔓延至整个面庞。

她极力想维持主母的雍容仪态,但那笑容却自顾自地层层绽开,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事实证明,笑容不会消失,它只是从一部分人的脸上,精准地转移到了另一部分人的脸上。

虞秋池默默将各位夫人脸上那青白交错、难以置信又无从反驳的精彩情状尽收眼底,心下暗忖,这番光景回头定要细细说与朝槿知晓。

“当……当真是他所写?”一位夫人犹自不甘,嗓音干涩地问道,气势早已弱了七分。

林疏雨此刻已全然回过神,她优雅地微扬下颌,用一种略带慵懒却又难掩得意的语调淡然道:“不是这孩子,还能有谁呢?我早说了,他性子静,只肯埋头读书,不尚虚言。平日偶有所得,便随手记下,我也不甚管他。却不想叫你们两个丫头翻了出来。”

她语气似是埋怨,那眉梢眼角的舒畅快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女孩子家,行事终须稳妥些。”

张夫人见自家女儿与虞秋池相视而笑,不由出言轻责,意在转圜一下这令人难堪的局面,语气却也不复先前锐利。

虞秋池从善如流,微微敛衽。

林疏雨瞧着,唇角笑意愈深。

……

临近子时,华灯渐次熄灭,方才的喧嚣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清辉与略显寂寥的楼台。

诸位贵妇人各自领着丫鬟仆从,告辞离去。其中几位面色不豫,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如同斗败的孔雀般,悻悻然地登车离去,可谓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满心指望着挫一挫林疏雨的锋芒,却不料反被将了一军,心中郁结难平。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气氛微妙。

“你们两个丫头,好端端地和朝槿一处玩耍便是,偏要跑来凑这热闹?”一位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数落起来。

“正是此话!我们好不容易抓着她一点短处,眼看便能杀杀她的气焰,倒叫你们俩给搅和了!”另一位夫人也语带埋怨。

虞秋池讪讪一笑,柔声劝解:“娘亲,各位姨姨,多大点事儿呀。再说了,您几位都是这么多年的手帕交了,何必终日这般针尖对麦芒,唇枪舌剑的,岂不伤了和气?”

她母亲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你是没瞧见她方才那副得意模样!不过是砂砾里偶然淘出点金沫子,瞧把她轻狂的!”

“何止是轻狂!”旁边一位夫人立刻接话,语气激动,“她竟还好意思说那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是赞颂她的?诗里明明白白写着瑶云的名字,她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们听着都替她害臊!”

虞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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