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5章 取舍
先前硬生生提振起来的勇气与气力,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厮杀里,被一点点磨得干干净净。
他的呼吸愈发粗重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宛若一头深陷绝境、苦苦支撑的猛虎。
嘴唇干裂起皮,喉间腥甜翻涌,满是化不开的铁锈味。
握剑的五指早已僵硬发麻,指尖几乎感知不到剑柄的纹路,只剩一股执拗的本能,死死攥住兵刃,分毫不敢松开。
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荒诞的笑意。
他任敖从军多年,身经大小数十场恶战,闯过无数九死一生的战局,却从未打过这般憋屈被动的仗。
敌人杀不完、斩不尽,无穷无尽的妖兽轮番扑杀,仿佛他一人,在与整片天地为敌。
任敖目光茫然扫过四方,耳畔充斥着妖兽不休的嘶吼,还有金铁交击的震耳轰鸣。
入目之处,左翼盾墙早已塌了两处缺口。百余名江湖修士硬生生顶在最前,以血肉之躯和手中残刃,死死堵住溃败的防线,硬生生扛住兽潮冲击。
右侧阵线下,一众羽林军士卒被妖兽层层围困,众人背靠背紧紧蜷缩成一团,长枪齐齐朝外,苦苦支撑着最后防线。
更远的战场各处,一道道人影拼死从兽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踉跄着奔出几步,脚下一软栽进泥泞血沼,再也没能爬起来。
视线穿梭遍野尸残血,任敖看见了江听潮。
那少年浑身浸透鲜血,从头到脚红得通透,宛如整个人从染血大缸里捞出来一般。他一条臂膀早已重伤垂落,再也抬不起来,仅剩单手紧攥刀柄,机械又狠戾地反复劈砍。
战刀卷刃崩断,他便随手捡起地上旁人遗落的长剑。
长剑碎裂,便抄起断矛长枪,死战不退。
此刻的江听潮,像一头杀红了眼的疯兽,但凡有妖兽近身,便不顾一切疯狂扑杀,来者皆斩。
任敖下意识想开口唤他回撤,嘴唇微微张合,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太累了。
身心俱疲,气力早已透支殆尽。
一头妖兽敏锐捕捉到他气息滞涩的破绽,骤然从斜侧猛扑而来。任敖凭着本能挥出临崖剑,寒芒乍闪,干脆利落地斩断妖兽一双前蹄。
巨兽吃痛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泥泞,转瞬便被后方接踵而至的兽潮彻底吞没,尸骨无存。
可杀得一头,便有下一头立刻补上空缺。这漫天妖兽,仿佛永无止境、杀之不竭。
任敖的右肩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处旧伤经昨夜整宿雨水浸泡,早已隐隐作痛,此刻鏖战极致透支,骨缝间像是扎满细针,密密麻麻的刺痛反复窜动。
他试着活动手腕,整条右臂却僵硬麻木,全然不听使唤,宛如被人拆解筋骨又强行拼凑回去,松动虚浮,再也稳不住往日的剑势。
他侧首回望整座校场,眼底尽是惨烈光景。遍地皆是浴血死战的将士与修士,无人得以幸免,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有人倒在血泊之中,胸膛被兽爪硬生生撕裂,双目圆睁,死死凝望着悬于天际的仙舟,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执念与不甘。
有人背靠残破断墙,小腿被妖兽齐根咬断,瘫坐于地,却依旧死死擎着半面残破战旗。旗面早已被利爪撕裂得七零八落,仅剩的残布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还有人早已力竭到流不出眼泪,只能大张着嘴,无声嘶吼,将手中残刀一次次狠狠捅进妖兽的血盆大口,以命相搏。
任敖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眼前满目惨烈,像一幅用血与泥泼就的苍凉画卷,画中之人,无一不是濒死之躯,无一不在绝境中苦熬残命。
他嘴唇微微翕动,心底尚且挣扎着想要抖擞残余气力,再战到底。
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肉身与灵力皆有极限,总有拼尽全力、无力回天的一刻。
这便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纵你满腔热血、一身孤勇,纵你拼死搏杀、不肯认输,到最后,依旧可能满身遗憾,埋骨沙场,徒留唏嘘。
而这一身沉甸甸的遗憾,又怎能尽数算清?
丹田之内,灵力早已透支枯竭,近乎点滴不剩。脚下大地尸骸堆叠如山,血水混着泥泞汇成蜿蜒细流,顺着地势缓缓流淌。
暗红的血水流过脚边,温热黏腻,蜿蜒缠绕,像一条条鲜活的血蛇,悄然缠上他的靴履、他的裤脚。
他垂眸望去,血水倒映出自己的模样:披头散发,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狼狈不堪,活脱脱一具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厉鬼。
一念及此,心底骤然翻涌起临崖秘法的修行口诀。
燃烧周身精气神,便可顷刻逆转颓势,重回巅峰战力,恰似枯木逢春,绝境重生。
任敖缓缓阖上双眼,心绪翻涌。
家中长辈昔日的谆谆告诫,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
昔日浮玉山一战,他便数次强行催动临崖秘法,战后已然本源受损、折损寿数。若是今日再度动用,修行根基必将彻底崩坏。
他本就天赋卓绝,半只脚踏入真灵境,前途无量。可根基一旦受损,那咫尺之遥的真灵玄关,这一生大道机缘,恐怕就此彻底断绝、再无可能。
神藏之上,便是真灵。
那道玄关门槛,他曾触手可及,近得只差分毫。
无数个孤寂深夜,他独守军中校场,静坐调息,感应天地灵机,捕捉那一丝玄妙入微的破境契机。看似近在咫尺,却又似隔着一层薄纸,始终无法彻底捅破。
他心知,自己距离真灵境,只差最后一步。
可就是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或许今夜过后,便终生无望、再无机缘。
动用秘法,则大道渺茫、修行尽毁;不动秘法,则今日必死于此,埋骨沙场。
可若是连性命都无法保全,纵有来日大道、万千机缘,又有何用?
任敖眼底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纠结、不甘、取舍、决绝万般交织。
可这份心绪仅仅流转瞬息,便被他强行压下,宛若湖面涟漪,转瞬平复,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