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6章 诸天气荡荡
任敖粗重喘息着,满身血污狼狈,手中剑尖无力垂落,抵在泥泞血沼之中。
他在心底默然自问。
倘若今夜便是他的死期,这一生,究竟还有多少遗憾?
目光缓缓扫过遍野残戈尸骸,常年生死厮杀沉淀的凛冽杀伐气势,不受控制地悄然外泄。无形威压弥漫四方,原本步步紧逼的妖兽群竟本能一顿,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数步。
这些凶性滔天的妖兽纵然悍不畏死,终究是生灵血肉。
面对这般浑身浴血、沉静得近乎可怖的人族强者,它们心底生出最原始的忌惮与恐惧,前爪焦躁刨动泥泞,喉间发出低沉呜咽,迟迟不敢再度扑杀上前。
任敖静静伫立,沉吟两息。
他细细回望半生来路。
陷阵先登,夺旗斩将,沙场男儿该有的勇武、该立的战功,他尽数做到极致。未及三十登临神藏,这般修为,是世间无数修士穷尽毕生苦修也难以企及的高度,此生武道风光,也足够璀璨。家中妻子贤良温婉,夫妻相敬相爱,俗世温情也算圆满。
妻子……
一念及她,任敖冷硬的心底,像是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细微涟漪。
那个总秉烛独坐、深夜候他归家的女子,那个每逢他出征、便细心为他理正衣襟、默默祈福的女子。
他入赘江家,世人多有闲言碎语,可她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从未让他心生半分低微窘迫。若说此生真有遗憾,大抵便是,奔波沙场半生,从未好好陪她,也未能为她留下分毫安稳依仗。
再者,便是膝下无子,香火无继。
可任家本有血脉传承,他身为入赘之人,本就不算正统,这点缺憾,也算不得什么。
这般细细思量,他嘴角极淡地微微一扯,似自嘲,似释然。
连这最后几分牵挂与遗憾,也被他轻轻放下,再无执念。
除却沙场生死,此生再无牵挂。
任敖轻轻吐出一口裹挟着浓重腥气的浊气,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消散,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已然下定决心,燃烧精气神,催动临崖秘法,于此绝境死战到底。
身躯骤然发烫,一缕极致灼热的气流自丹田深处升腾而起,顺着周身经脉极速奔涌,转瞬烧遍四肢百骸。气流所过之处,原本枯竭凝滞的灵力,如同遇火的干柴,轰然复燃,重新迸发磅礴力量。
浑身肌肉层层绷紧,筋骨接连发出细密噼啪轻响。
此刻的他,宛如一柄尘封蒙尘、历经千锤百炼的利刃,被重新掷入熔炉淬炼,即将破锋出鞘、再战苍穹。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天亮了。
不是寻常破晓天光。
天穹之上,厚重乌云依旧沉沉覆压,可整片云层骤然剧烈翻涌搅动,仿佛有无上伟力自九天之上,狠狠搅动天幕。暗沉云幕正中,凭空裂开一道横贯长空的巨大缝隙。
漫天金色光柱自裂隙中倾泻而下,宛若九天垂落的光之瀑布,轰然坠落人间,将整座血染的校场彻底照亮,通明透亮,驱散所有暗沉阴霾!
一阵爽朗大笑骤然冲破喧嚣,响彻整片天地!
这笑声来路不明,起初只是单人朗朗声响,转瞬层层叠加、汇集成万千轰鸣,硬生生压盖过漫天兽吼与金铁交击的嘈杂,牢牢占据整片天地。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诸位师兄弟,随我下山荡妖!”
笑声里裹着一股肆意洒脱的底气,像是世人深陷绝境、万般绝望之际,忽然有人轻轻拍住你的肩头,笃定地道一句: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不正经,不着调,可偏偏能让人心里那根快断的弦,一下接了回去。
长风骤然怒起,漫天沉黑云涛剧烈翻涌震荡。那长久压得天地晦暗无光的厚重云层,竟被这清亮道音震得层层碎裂,裂开大片通透缝隙。
远方天际,一点又一点莹白光华次第亮起。
起初只是细碎光点,零零散散缀在暗云之间,宛如夜幕残星。
转瞬之间,光点暴涨激增,密密麻麻铺满整条天际线。
那哪里是星光,分明是万千出鞘长剑的锋芒!成百上千道剑光汇聚成奔涌的剑河,自天地尽头浩荡奔袭而来,将半边暗沉天幕尽数染作凛冽青白。
大批身着青袍的道门修士踏御飞剑,自云端疾驰俯冲。青、白、金、赤各色流光划破沉沉阴霾,在高空罡风里奔腾突进,恰似星河倾覆、九天落潮,直直朝着血染的校场战场扑落。
漫天道袍翻飞猎猎,森森剑光如雨倾泻。
这般壮阔恢宏的景象,让战场之上所有浴血死战的人齐齐一怔。就连素来悍不畏死、只知冲锋厮杀的妖兽,也纷纷僵住身形,仰头凝望天穹,赤红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与惊惧。
云层正中,为首一道月白道袍身影踏剑悬停,足下长剑静静悬浮虚空。他朗声大喝,滚滚道音穿透云层、落彻大地:
“无何有山修士至此荡魔,诸妖孽,速速引颈就戮!”
声如钟鸣玉振,清越铿锵,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张扬,却又底气浑厚、不容置喙。
这道天音落在困守绝境的将士耳中,堪比久旱逢甘霖,绝境遇曙光;可落在妖兽耳中,却是惊雷贯顶、天威降世,震得整片兽潮阵脚大乱、慌乱躁动。
半空之中,那名月白道袍的年轻道士身姿桀骜、意气飞扬,又是一阵张狂爽朗的大笑响彻四野,震得周遭气流激荡。
他身侧一众无何有山弟子,竟不约而同齐齐退开数丈,没人敢近身半步。
众人脚下飞剑稳如磐石,身形却尽数向两侧避让,左撤三尺、右让五尺,在漫天交错的剑光里,硬生生给他空出一片偌大的虚空。
远远望去,仿佛唯有他一人独身领剑潮而来,身后一众同门,反倒像是偶然顺路的旁观者。
队列间,一名年轻弟子一边御使飞剑疾驰,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等会儿师兄出手,咱们再退远些。上回在碧云峡,他一剑余波直接削掉我半边头发,到现在都没长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