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五子棋!
辰时的梆子声刚落,于志宁便拿着典籍起身告退,临走前还特意叮嘱程处默“看好太子,勿要失仪”。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松了下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案上的竹简泛着暖光,只是没了于志宁的注视,空气里反倒多了几分微妙的安静。
程处默垂着手立在东首,既没像其他属官那样凑到案前嘘寒问暖。
也没刻意找话题,只偶尔抬手拢了拢官服领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积雪上,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单纯在放空。
李承乾先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片边缘。
方才盯着“礼者天地之序”的注疏看了半个时辰,眼睛早酸了。
他抬眼时,正撞见程处默悄悄从袖里摸出个白瓷盒,指尖沾了点膏状的东西,飞快地在掌心搓了搓。
又把手拢回袖里,那动作透着点随意,不像在东宫当差,倒像在自家院里歇脚。
更奇的是,程处默搓完手,也没往他这边看,反而低头整理起案角散落的几张抄纸,连眼角余光都没扫过他这个太子。
以往东宫属官陪他休息,要么小心翼翼地候着,要么绞尽脑汁找话题。
说些“殿下今日讲读进步甚多”的奉承话,像程处默这样“视而不见”的,还是头一个。
李承乾心里反倒生出点好奇,忍不住开口:“程洗马,前几日听人说,你精通洗煤的法子,还会琢磨些不一样的烹饪?可是真的?”
程处默闻声一愣,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他本想把这些“旁门左道”藏着,免得在东宫显眼。
可既然太子问了,总不能不答。
他躬身回话,语气尽量平淡:
“回殿下,偶然机会接触石炭,知道这东西邪性烧起来烟太大呛人,瞎琢磨了点法子,算不得精通。”
“烹饪也只是嘴馋,自己瞎琢磨的,登不上台面。”
“瞎琢磨也能让石炭少烟?”李承乾往前凑了凑,绛红的太子服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轻风。
“宫里用的木炭虽无烟,可耗得快,还贵,你是怎么让它少烟的?”
虽然李世民昭告天下了,但是忙于读书的李承乾还不知道。
煤炭这些还是府上的人闲聊李承乾听到的。
“殿下,就是挑选优质的石炭,然后去硫化物,没有硫化物,自然烟不大,刺激性气味就不大了。”
“致命的是不是硫化物,这个名字好生奇怪,本宫为何从未听说过?”
“嗯...”这把程处默问住了,程处默略微思索,“致命的并不是硫化物,硫化物只是让人咳嗽,真正致命的其他的...”
看李承乾,还要问,再问程处默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殿下,休息时间多久啊?”程处默扯开话题。
“半个时辰左庶子才回来,何事?”李承乾问道。
程处默指了指不远处围棋,“殿下,要不要玩玩这个,一直读书也无聊。”
李承乾顺着程处默的手指瞥了眼案角的围棋盒,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不耐:“围棋?算了吧!”
“太傅天天逼着学,又是记‘气’又是算‘劫’,落个子都要想半天,比读《礼记》注疏还累,本宫可不想休息时还费这脑子。”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程处默身上,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好奇:
“还是说硫化物吧,你刚只说它让人咳嗽,到底是啥来头?那致命的又是何物呢?”
程处默心里暗自叫苦,这太子怎么还揪着不放?
他总不能说“硫化物是看不见的化学物质”。
只好硬着头皮想措辞,刚要开口,又忽然灵机一动,指了指那盒围棋:
“殿下,臣说的不是正经围棋,是个简单的玩法,不用记那些规矩,比说硫化物有意思多了,叫‘五子棋’。”
“五子棋?”李承乾愣了愣,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也是用黑白子?能有多简单?”
“比殿下想的还简单。”程处默走到另一边,拿来棋盘。
把棋盘棋子放在李承乾前面的案桌上。
“殿下,就是这样,一人下一枚棋子,但是这个输赢和围棋不一样,也不看气,就是看谁先五子相连。”
“你要想方设法的让自己先五子相连,也要想方设法堵别人。”
“比如,这里白棋三枚了,就得堵一下,要不然等一下四枚棋子,就来不及了。”
“横着竖着,或者是斜着都是可以的...”
李承乾的目光“唰”地落在案上的棋盘上。
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连之前追问硫化物的劲头都淡了大半。
他往前凑了凑,绛红太子服的袖口蹭到棋盘边缘,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枚白子,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完全消散的怀疑:
“就这么简单?不用算‘气’,不用‘吃子’,只要五子连起来就算赢?”
程处默刚点头,就见李承乾忽然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中间落了下去,动作比之前翻竹简时快了不少,眼里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那本宫先落这儿——你说的‘三枚要堵’,是不是这样?”
他说着,又在黑子旁边连落两枚,凑出三枚斜着的棋子,抬头看向程处默时,语气里竟带了点试探的雀跃。
程处默刚要答,李承乾却又自己反应过来,飞快拿起白子挡在斜线上:
“哦!该堵这儿!不然你再落一枚,不就四枚了?”
他落子的动作带着点急,指尖蹭到棋盘都没在意,盯着那三黑一白的棋子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端着的浅笑,是眼里带光的笑,“这比围棋有意思多了!不用想半天,落子就能见输赢!”
说着,李承乾又催程处默:“你快落子啊!别愣着——本宫可不会让你轻易连成五子!”
此刻的他早没了储君的拘谨,倒像个盼着玩游戏的普通少年,连之前觉得“休息无聊”的烦躁,都被棋盘上的黑白子冲得没了踪影。
程处默没多话,只拿起白子在棋盘角落落了一子,动作从容得像只是随手放了块石子。
李承乾却来了劲,攥着黑子飞快往中间凑,一门心思要连出竖线,落子又急又快,连程处默在斜角悄悄连了两枚白子都没在意。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程处默指尖捏着白子,轻轻落在斜线上那枚关键的位置。
五枚白子斜斜连成一线,像道淡白的影子,在棋盘上格外显眼。
“这就...赢了?”
李承乾盯着棋盘愣了愣,手里的黑子还悬在半空,显然没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来回扫了两遍,才后知后觉拍了下案:
“大意了!刚只顾着连竖的,没看你斜着的!再来一局!这次本宫肯定防着!”
程处默没反驳,只把棋盘上的棋子归拢到盒里。
指尖刚碰到白子,李承乾已经抓着黑子抢先落了下去。
这次倒没急着连子,先在程处默可能落子的角落堵了一枚,眼里满是“这次不会再漏”的认真。
可没过多久,李承乾又犯了老毛病——见自己连了三枚黑子,就急着凑第四枚,没注意程处默在另一边悄悄铺了横线。
等程处默落下第四枚白子时,李承乾才猛地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挡,却已经晚了:
“哎!等等!本宫还没堵呢!”
“殿下,落子无悔。”
程处默语气平淡,没半点得意,只把第五枚白子轻轻落下,“这局是横线上赢的。”
李承乾盯着那排横列的白子,嘴角撇了撇,却没耍赖,只是把黑子往盒里一扔:
“又是大意!刚盯着你斜着的,没顾上横的!再来!这次横竖斜都盯着!”
暖阁里的炭盆“噼啪”炸了个火星,铜漏的水滴声轻轻响着,一局接一局的五子棋在案上铺开。
李承乾输了一局又一局,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刚没看到你藏在中间的子”
“漏了堵你下面的连线”
“手快了落错位置”
可每回输完,他都立刻把棋子扒拉干净,攥着黑子催程处默:“再来!这次绝对不大意!”
程处默始终没多说什么,只顺着他的意落子,偶尔在李承乾快漏堵的时候,指尖会轻轻点一下棋盘边缘,算是隐晦提醒。
可李承乾少年心性,越输越不服气,到后来甚至凑得离棋盘更近了,鼻尖都快碰到棋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再漏看半分。
直到铜漏的水漫过“辰末”的刻线,外面隐约传来于志宁的脚步声,李承乾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手里还攥着枚黑子。
眉头皱着却又带着点兴奋:“算你厉害!不过下次休息,本宫肯定能赢你!”
程处默躬身应了声“是”,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太子总算忘了追问硫化物的事,只是这五子棋,怕是往后休息都要被缠着玩了。
于志宁刚走到暖阁门口,就见廊下走来一队人。
明黄色龙纹常服的李世民走在中间,左右跟着两位少年:
左侧的李泰穿着锦色常服,手里还捧着卷《汉书》,显得格外乖巧。
右侧的李恪则是一身青布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身姿挺拔,眼神沉静。
于志宁连忙躬身行礼:“臣于志宁,参见陛下!”
暖阁里的李承乾和程处默听见动静,也赶紧起身。
李承乾刚把手里的黑子藏到袖中,就见李世民迈着步子走进来,炭火的光映在龙纹衣料上,透着威严。
他连忙躬身:“臣参见陛下!”
程处默也跟着行礼,垂着头立在一旁,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敢有。
李世民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简,又落在那盘没收拾的五子棋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朕听说你今日讲《礼记》,特意过来看看,看看学的如何。”
李世民抬手拿起案上摊开的《礼记》竹简,指尖拂过竹片上朱砂圈注的“君子行礼,不求变俗”。
目光转向李承乾,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这‘君子行礼,不求变俗’一句,你是如何理解的?不可只背注疏,要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李承乾闻言,先是躬身稳住心神,方才玩棋的雀跃渐渐收了,眼神也沉了几分。
他知道阿爷考较功课从不含糊,半点不敢马虎。
待直起身时,语气已带着储君应有的沉稳:
“回陛下,臣以为,‘不求变俗’并非守旧不变,而是君子行礼仪,需先懂当地乡俗、顺百姓人情。”
“就像齐鲁之地重宗庙祭祀,礼器、祭仪皆有当地旧例,楚地则重江河之祀,仪式与齐鲁大不相同。”
“若君子到了齐鲁,却要强推楚地的祀礼,便是逆了人情,反倒失了礼的本意——礼本是为了和洽人心,不是为了束人手脚。”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还听其他人说起,家乡有农户婚丧,会以粟米为礼,虽不如世家的金玉贵重,却最合农户心意。”
“这便是‘俗’中有‘礼’,君子若轻视粟米之礼,反倒是不懂礼了。”
李世民指尖停在竹简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却没立刻表态,又追问:
“那若俗中有悖于纲常的,比如有些地方有‘弃老’之俗,难道也要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李承乾却没慌,略一思索便答道:
“陛下问得是,臣以为,‘顺俗’是前提,‘导礼’才是根本。”
“若俗有悖纲常,君子当先以温和之法晓谕利害,再引典籍中的仁孝之礼慢慢教化,而非一上来就强改。”
“就像当年陛下平天下后,对岭南异俗,也不是强令更改,而是派能臣去讲学、传农桑,渐渐让当地百姓知礼仪、明仁孝。”
“这便是‘先顺后导’,才是‘君子行礼’的真意。”
站在一旁的李泰闻言,手里的《汉书》捏得紧了些。
似乎也想开口补充,却被李世民递来的眼神止住了。
李世民再看向李承乾时,嘴角已露出明显的笑意,抬手抚了抚胡须:“说得好!‘先顺后导’,既懂典籍,又通实务,比只死背注疏强多了。
“看来你近日讲读确实用了心,没白费于志宁的教导。”
李世民话锋一转,“如今天气寒冷,灾民越来越多,你有何看法?灾民应该如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