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皇帝的排场
陈绍在平西城待了五天,等待各部人马汇聚。
凡事有点地位的,都被要求来城郊,参加祭天大典。
在物资供应紧张、民力多有短缺的战时,陈绍还是第一次搞这种大庆典。
而且就在战时的指挥中枢。
但是他没有一点负罪感,这次花钱虽然多,但是只要办好了,可以起到战场上都起不到的效果。
战争和杀戮能让人心生畏惧,而天子銮仪、中原气象,能让人心生向往。
两者需要相辅相成,让他们在畏惧的同时,又心怀憧憬,这才是最好的。
只有畏惧,早晚会滋生仇恨和窥视;只有憧憬,早晚会滋生贪欲和觊觎。
五天的时间,在城郊建起了一座祭坛,黄土新夯,五色旗按方位插定,坛上设九龙曲盖、黄麾、大纛、金节,与身后天山雪线对峙。
这还多亏了耶律大石,他带走并且培养了很多的匠人。
耶律大石作为一个皇帝,其实还真不赖,他很擅长地学习。
不管是女真还是大景,都是他学习的对象。
西辽兵马作战时,军纪严明,未得命令退却者,立斩无赦,就是学的女真。
西辽内部,重视工匠、发展商贸,就是学的大景。
本来给他几年时间,或许这能站稳脚跟,可惜,他没有这个时间了,陈绍给他的时间很短,而耶律大石本身的寿命也有限。
大景取代大宋,是和平取代,赵桓等人的配合,让中原免于内耗,也让大景更快地安定下来,马上开始扩张。
大景和历代中原王朝都不同,这是士绅、武人、百姓第一次齐心向外扩张捞取利益的朝代。
朝堂上,大家不在执着于党争,不是因为没矛盾,而是外面的利益更大,可以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去扩张。
这里面,很难说没有大宋的功劳,因为大宋时候,不限制文官士大夫的土地兼并,倒逼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小作坊、工商都发展起来,有了一定的新政基础。
他们不再靠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他们希望建更大的工坊,把货物卖到更大的市场,恰好陈绍要扩张,他们就有了发财的机会。
武人们就不说了,被打压了这么多年,如今是个天赐良机。
可以让他们通过战争翻身,一个个累积军功,都想着封妻荫子,与国同休。
后来蔡京反手一个累进税,把士大夫阶层,也逼到了这个同盟里。
刚加入的士族还遮遮掩掩,想了一些办法,暗戳戳对抗新政。
后来发现真能赚大钱,顿时就卸下防备,投入其中了。
这一下不得了了,中原士大夫你别管他坏不坏,他是真不菜。
尤其是大宋的士大夫,他们能调动的能量太大了。
当他们看到世上有比兼并田产还赚钱的事,并且自己也可以捞金之后,大景扩张的烈度就彻底失控了。
当时南荒的局面就是这样,水师已经开始瞒着朝廷,肆意扩大战事了。
要是一般帝王,这时候就慌了,担心军队失控,担心海外扩张的领土会不受控制,会出现割据政权或者藩镇。
肯定会因此杀得人头滚滚,甚至彻底关闭港口,禁海封国。
但陈绍偏偏不怕,甚至推波助澜,为那些提心吊胆在前线发财的将士,上了一道护身符,有了官方背书。
非但不会掉脑袋,还可以升官发财。
这就等于是继士大夫加入之后,皇帝也入伙了。
整个中原拧成了一股绳开始扩张。
这就太吓人了。
陈绍从来没想着要掌控一切,甚至想着适当放权,但这反而恰恰让他有了无与伦比的威望。
各个势力第一次合作,也需要一个强权皇帝来把大家黏合到一起。
否则的话,难免要互相提防,甚至会有拆台争利的情况出现,绝对不可能轰轰烈烈地持续这么多年。
就士大夫那群人的揍性,早特么内斗起来了。绝大部分的人,都还是想着继续赚钱,继续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陷入你死我活的内斗。
所以他们就格外拥护陈绍,拥护自己的皇帝。
很多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巧妙,你越在乎什么,就越容易失去。
陈绍就像是一个糙汉,皇权是个美女。
要是他一个劲粘糊、去做这个美人的舔狗,脑子里全是她,这个美人反而会骄傲起来,甚至看不起他。
而他一个劲搞事业,只顾把事业做大做强,对这个美人不怎么上心,这美人反而对他死心塌地起来。
陈绍把中原汉家的基业看得无比重要,甚至愿意放弃一部分皇权,不奢求绝对掌控的时候。
他身上的皇权,却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史诗级加强。
此时在远离中原的西域,陈绍的排场一点不弱。
道路两侧,都是蜀锦张盖铺陈,丝绸纺织的花团锦簇,阳光下比真花还要耀眼夺目。
昨晚在一夜间,循王金灵动员了近两万人,其间细作工匠数千。大木砖石泥灰竹木,各种陈设器物,花草树木无数,烧了数十担大蜡灯油。单单吃食,一夜间就调集了足供数万人饱餐的量。
在一夜之间调集如许人手物资,还是在前线,放在其他朝代就该动乱了,绝对会引得前线军心丧失。
但此时的大景,确实万民拥护,只恨自己不能亲自到场。
大景报上,也会如实记载,夸耀今日的盛况,不必有丝毫的讳言。
要不是陛下忙得很,大家早就推着他去泰山了。你不封禅,怎么能彰显出我们这些人,比汉唐时候的文臣武将都要厉害。
我们的功绩远胜他们,你这个皇帝低调了,我们在史书上的地位,却有可能会下降。
你这个皇帝是大家的脸面,是建武盛世的代表,你可得支棱起来啊。
平西城,钧容直的雅乐大中,一队队仪仗鼓吹,不知道在何处,但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皇室雅乐,隐隐从四面八方传来,金钟一震,声如嵩岳崩云、黄河注海,浑浑然自九重垂落。
耳听着雅乐声,陈绍自己也不清楚,他们钧容直到底在哪吹奏的。
围观之人,远远就看见来路尽头,大景天子车驾仪仗,在大队金枪班班直、带御器械散指挥的拱卫下,十六匹白马拉着的天子御辇煌煌而显。车驾如龙,扈卫裹锦。
一队队的班直扈卫举着仪仗,向两边分开。大景的卤簿仪仗,在唐宋制的基础上又有改进,庄严华美之处,远非后世可比。
此刻纵然是刻意简慢了许多,一旦张开,仍然足够震慑人心。
众人屏气凝神,保持深深弯腰行礼姿势,只是在那里静候。
几声云板响动之后,就见天子车马排众而出。
周围各族人,都下意识地又将腰弯得更低一些了。
场中此刻除了钧容直鼓吹之声外,其他一切都是鸦雀无声。就连马匹,都仿佛为天家威风震慑,不敢嘶鸣。
几名内使在天子御辇旁放下包裹锦缎的梯级,纱帘掀开,就见当今天子,着通天冠,穿杏黄色团龙袍,身材颀长,面容英武,飘飘然若神仙中人,拾级而下。
两名内使忙张盖羽扇在后,陈绍才一落足,四下里又爆发出一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绍走下御辇,在他身边,是随身班直仪卫,穿大红军袄,戴着银铁盔,十步一个,沿台阶而立。
总共千人的亲卫,看上去气势非凡。
随着陈绍缓缓开始登上台阶,迎驾鼓吹顿时吹动,周遭军汉全都单膝下跪,一众迎驾之人在循王金灵引领下急步趋前行礼。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气凝神,深深行礼下去。
周遭的军汉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万岁之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而响,让陈绍都忍不住心中一震。
男儿如此,真可谓是不愧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