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正德十六年
早在小雪后,宫人们就换上了羊绒衣服和纻丝圆领袍子。
年末时,京师的雪下了好几场。
黄色的琉璃瓦,红墙映着皑皑白雪,偶尔会在屋顶瓦上,有几串梅花脚印。
在宫中贵人们醒来前,已有值夜的宫人,将各处宫道清扫积雪。
朱厚照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殿外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在随侍太监的陪伴下玩雪。
那时候,刘瑾还在,是最得他心意的那个。
苏进来的时候,挑门帘的太监被他带过来的风雪刺激地打了个喷嚏。
苏进解下披风,瞪了他一眼。
“没得叫年前见血,皮都给咱家紧着些!若是御前伺候不仔细,惹得龙颜大怒,咱家可救不得人。”
小太监机灵地磕了个头。
“老祖宗的话,仔细记着呢。”
“陛下可醒了?陈哥儿在里头伺候着?”
饶是苏进的声音压得低,在里头的朱厚照也听见了。
“醒了。过年过节的,别吓唬人,赶紧进来伺候吧。”
苏进高声应了,还不忘进去换班前,用眼神威吓殿内的太监们。
待到了朱厚照跟前,他已是换了一副面孔。
“奴才见陛下安,心里就舒坦多了。”
又凑近去,低声问值夜的陈敬。
“陛下昨日可曾犯病?”
陈敬闭了闭眼睛,苏进心中了然。
前几日天突然冷了下来,天子咳嗽地越发厉害,也不叫太医来看。
更不许他们往坤宁宫报信,独自歇在了乾清宫。
苏进守夜时,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天子把自己给咳得背过气去。
他可不想再来一回龙驭宾天。
那样的经历,有一次就行了,他还想留着小命,好好过个年。
不过今岁宫里没有往年那么热闹。
苏进还记得,天子很是喜欢看鳌山灯,每年的灯都比上一年的壮观,有一回宫中的蜡烛都不够用,临时去宫外采买的。
但今年,乾清宫院内的鳌山灯并没有往年的壮观。
天子削减了正旦节的开支用度,连往年群臣赐宴都免了,只定下节庆钱的赏赐。
天子仿佛对喧闹不再热衷,更乐于独处,也不再成日绞尽脑汁地念着离京。
而是很安静地,待在宫内,偶尔兴起,才会出宫去转转,当日宫门落锁前就回来了。
宫里没有皇嗣,后宫嫔妃也不多,少了许多年味。
朱厚照穿好衣服,还有些不太清醒。
天气冷,人总是有些懒洋洋的,睡不醒。
他打了个哈欠,用力眨掉沁出的泪花。
“前几日惜薪司的奏报,处置得如何了?所欠的可都发下去了?”
说起这个,朱厚照就有点肉痛。
京师勋戚刚献上来的产业,一下就去了大半。
年前各处所拖欠的款项,都需尽量还清,不然拖到明年,又是烂账一笔。
苏进恭敬地道:“都已发下去了。”
又问:“坤宁宫的人来问,说是皇后想问问陛下今岁正旦节,可照往年例?”
朱厚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皇后问这个做什么?”
又恍然大悟。
“是千秋节的缘故吧。同往年一样就行。过年,还是要热闹些,就不省那些个钱了。”
大头都去了,小头也就无所谓了。
过年嘛,哪有不花钱的。
“朕特地从内帑拨给广东将士的钱,可都安排下去了?务必要在年前送达。”
朱厚照扫了一眼苏进,只看到他的官帽。
“旁的想伸手,朕都不拦你们。你们也就这点念想了。可这回要是手伸长了,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苏进忙道:“哪能呢!全听陛下的安排,早一个月就启程,押送去广州府了,悉数交由杨公安排。”
有了上次的教训,苏进这回特地让人叮嘱陈伦,不怕这小子不长记性。
朱厚照走到殿外,刺骨寒风扑面而来,一下就清醒了。
十六年就要过去了。
不知广东的战事如何,两军应当还在对峙中。
听说严嵩在户部适应得很好,京师的勋戚献产都很积极,等开春后,是时候该动一动商税了。
皇明现在施行的商税,其实并不少,只是名目繁多。
有时候地方上还会便宜行事,随意摊派。
先从勋戚开始,慢慢改吧。
在这个信息技术不发达的时候,政令推行都是以年来计算,也不知等完全推行到位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
一个太监捧着漆盒,小跑着过来。
“陛下,此为杨公自广州府送来,给陛下的贺礼。”
朱厚照挑眉,“倒是有心了。”
没和其他朝臣的礼物混在一起,特地单拎出来,是有什么特殊吗?
漆盒中,是一片海鸟羽毛,还有一封书信。
朱厚照捻起羽毛,对着光举起来,眯着眼去看。
指尖缓缓转动着羽毛,在光照下如丝缎一般,闪耀着不同角度的光泽。
京师清冷的空气里,似乎掺杂了极南之地咸腥的海风。
恍惚间,朱厚照想起后世,自己赤着双脚,踩着柔软的沙滩。
被海水浸泡过的海沙极为柔软,踩在上面的双脚可以陷进去,没有水泥马路的实感。
偶尔还会踩到弹涂鱼藏身的洞,吓得鱼飞快的逃走。
巨大的渔船,在远处海面上成了一个小小黑点,鸣笛声却能传到耳中。
这时候的海,没有经过工业污染,应该比后世要清澈许多吧。
若是能亲眼看一看就好了。
杨应宁,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将这个千里迢迢送到京师?
朱厚照捏着羽毛,取出盒中的信,草草看了两眼。
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一起送来的新式火器,如何安排的?”
送礼的太监回道:“一部分送去神机营,让他们试验。剩下的都放在兵仗局保管。”
朱厚照将羽毛贴身放好,催着苏进去备马。
“朕要去神机营,亲自看看这些新式火器。”
大冬天的,苏进的汗浸透了中衣。
天子说的看,恐怕不单单是看,而是直接上手试。
火器极为危险,要是天子出个好歹,这个年怕是都过不好。
他有心想劝,又自知人微言轻,根本劝不住,只得跺了跺脚,自去安排。
出了乾清宫,苏进招来一个小太监。
“今日兴府世子入宫见太贵妃,你去趟未央宫,将世子请过来!陛下要去神机营,这是要命的事!”
“让世子过来劝一劝,快去!”
他拦不住无妨,自有拦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