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镇国公府的读书声
镇国公府的位置,是张永提前就问好的。
明明是天子私邸,却并不在最繁华的地段。
张永从马上翻身下来的时候,心里就忍不住嘀咕。
莫非陛下真的转了性子?
还未踏进府内,就听见并不整齐划一的朗朗读书声。
这些读书声听起来磕磕绊绊的,让张永一个识字的听着,实在心里别扭。
他弄不明白,这又是在做什么,皱着眉头,把马丢给身后的太监,大踏步进去。
张永是天子身边的老人,镇国公府上下也都是从宫里挑出来的,见着那张老脸,就没拦他。
张永循着读书声,一路过去。
他今日过来,本意是想见一见那些广府的军匠籍,顺带问一问,新式火器与现今神机营所用的,有什么具体区别。
不曾想,见是见了,却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群穿着簇新衣裳的汉子们,个个顶着一张苦瓜脸,在夫子的带领下,埋头苦读。
上面领读的夫子,还对他们非常不满意,气得直接把书给摔在桌上,发出极响的声音。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什么态度?!”
“就是刚开蒙的五岁孩童,都能念得比你们利索!”
“老夫、老夫真是从未教过如此差劲的学生!”
夫子的发须都已经花白了,两颊气得通红,显然是在火头上。
张永望着夫子一抖一抖的胡须,莫名地想起幼时自己顽劣,父亲教授自己的景象。
他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走进去。
“冒昧叨扰,老夫子莫要生气。”
夫子见进来一个身穿蟒袍的太监,显然是天子近臣,神情虽然收敛了几分,但依然不是很好看。
“你是何人?来此处做什么?”
张永也不恼,给了夫子极大的尊重。
他拱手施礼,温言道:“我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张永。”
“今日得陛下召见,令我前来与广府来的军匠人见面。谈一谈新式火器之事。”
夫子冷哼一声,从桌上把书重新捡起来。
“去外头等着,还没下课。”
等下了课,爱问多久问多久。
这群学生,真是气死他了!
张永恭敬地拱了拱手,转身时,却看到那些军匠人脸上的希冀,不约而同地转成了失落。
张永低着头,忍笑退出学堂,在廊下背着手等候。
里面还是磕磕绊绊的读书声,还带着几分沮丧。
自己小时候,也是如此吧?
学堂内的军匠人,仿佛屁股底下的凳子装了钉板一样,总是扭来扭去,坐不住。
好些个,都因为动静太大,被夫子叫上去,用戒尺打手心。
下面坐着的,发出“吃吃”的起哄笑声。
夫子两只牛眼睛一瞪。
“笑什么呢!”
他用戒尺指着这些学生。
“你们以为自己就是好的?不过是相比起来,没那么差罢了!”
说完,转过身冷漠地望着那个臊红了脸的汉子。
“把手心亮出来!”
汉子期期艾艾地伸出手。
戒尺落在上面,一下又一下。
他常年做工,两只手早就有了厚厚的茧子,戒尺打着,压根儿就不疼。
但当着一同做工的人,有些还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就羞臊地不行。
恨不能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算事。
他现在总算是体会到了,自家孩子读书时候的心情。
以后再也不拿这事儿训他了。
夫子打完他,催他去赶紧坐下,又念了几段,见到了时间。
没好气地放下书。
“去去去,有贵人今日来见你们。吃完饭,继续过来上课!”
军匠人们坐在位置上,没一个敢动的。
直到夫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去老远后,学堂内才响起一片欢呼声。
果然状元就不是普通人能当得了的呀!
这光是认字儿,就这么难,更别提做那些看都看不懂的文章了。
也不知道天子让他们识字断文做什么。
他们都是大老粗,只会做活儿,又一把年纪了,犯不着学这个。
要是能把这个机会,让给家里的孩子就好了。
少不得往后家里能多个状元,到时候,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张永笑着进来。
“识字很难吗?”
方才这些军匠人们,都已是听清了张永对夫子说的话,自然也清楚他的身份。
这是他们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太监官儿,彼此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先开口说话的。
张永背着手,走到桌前,随手捡起夫子放着的书本。
“万事开头难。你们初学手艺之时,也无如今的精湛手艺。还不都是靠师父手把手,骂出来的。”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有人带着,学堂内立刻笑声一片。
可不是吗?
谁刚学的时候,没被师父拧着耳朵骂过。
张永将手中的书合上,重新放回去。
“陛下令我暂管镇国公府内的火器制造,往后,我就是你们的上峰了。”
“但有不妥事,都可来寻我。”
有人大着胆子问:“往后可以不跟着夫子学认字儿吗?”
张永笑着摇摇头。
“怕是不行。那秦夫子也是得了陛下的口谕,是以才过来教你们的。”
“你没瞧见夫子都气成那样了?真以为夫子乐意教你们?”
那人红着脸,挠挠头。
“咱们都不识字多少年了,哪里学得了这个。再说了,也不是要去考状元、做文章。咱们到京里头,是给陛下做火器的,学这个干啥?”
张永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子要安排他们识字断文。
不过既然是天子的意思,他就不会拧着来。
“陛下深谋远虑,行此事,自然有陛下的深意在其中。我等为陛下做事,听命就是。旁的不需想那么多。”
其余人见张永不似广府的太监们那样飞扬跋扈,还是个比较亲善的,是以胆子也大了。
“那咱们能学,咱家的孩子能不能也学一学?”
他看看身周共事的同僚。
“我们年纪大了,又是军匠籍,学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孩子可不一样。”
提起孩子,他的眼睛有了光彩。
“咱家孩子是个聪明的。若是能叫他来学,一定能考上状元!”
他拱手朝着张永拜了拜。
“大人,咱知道您是大官儿,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您跟陛下求求情,让咱家孩子来学成不成?”
“咱可以不学的。这辈子的苦,咱吃够了就成。不能叫孩子也吃这苦头啊。”
张永愣愣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他无法体会这汉子话中的情谊。
因为他没有孩子,也不会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