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论尊卑
一瞬间,恼怒的情绪从张永的心头浮现。
家中数个兄弟,唯有他净身入宫。
这么些年,不是没有恨过,不是没有怨过。
怨恨之后,只能强迫自己选择释然理解。
张永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摊开后,掌心发白,落下五个清晰可见的指印。
他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你的意思,我会同陛下说。但陛下作何想,不是我能左右的。”
张永朝那汉子桌上的书,扬了扬下巴。
“不过当前,还是得好生将书给学会了。否则陛下要是不高兴了,指不定就不同意。”
汉子立马正经起来,双手捧着书,贴上心口。
“学!咱一定好好学!”
其余人也七嘴八舌起来。
“咱学了,陛下就真能让咱家孩子也上官学?”
“嗐!要是咱学会了,还去那劳什子的私学做什么?咱自己就能在家教孩子!能省下多少银子?”
“往后家里孩子都能认字。就是考不上进士啊、状元啊。给人做账房先生、做管家,也是好的啊!起码多了个饭碗吃饭不是?”
“可不是吗?可比在军中,听那些军爷们吆五喝六地叫咱卖死命强得多!”
有汉子拍着胸脯,向张永保证。
“大人您就把心往肚子里放!咱别的不会,制造火器是一把好手。”
“陛下待我们好。一到了京里头,就给发了两身新衣裳,还给了赏钱,就连月俸都比在广府的时候多了两成。”
“咱全寄回家里了,让婆娘割点肉,给孩子尝尝。”
“陛下待咱好,咱也不是没良心的!”
张永微微挑眉。
陛下收买人心,可真舍得下本。
效果也显然很显著。
张永垂下眼皮子,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天子让这些人识字的原因。
“若要你们现在,将新式火器的制法写出来,你们能做到吗?”
汉子们眨眨眼,为难地挠头。
“大人,您让咱们手把手地教,咱会。师父都是这么教咱的。可要写下来……咱刘大从没拿过笔啊……”
张永笑道:“这就是陛下要让你们识字的缘故了。”
“你们此番于海战立功,陛下深觉新式火器之利,欲推行各地。可你们不过数人,又岂能叫每个地方都分上?”
“若你们可以识字,将其制法写下来,到时候再行推广,就方便许多。”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个缘故。要不怎么说大人能当大官儿呢!咱都没想到。”
“可不是?咱才几个人?就是做死了,也供不出那般多的新火器。”
张永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书本。
“是以,你们现在首要做的,就是好好跟着夫子上课。旁的,都不需管。”
“至于你们的孩子,我自会同陛下去说。”
汉子们大喜过望,纷纷起身跪下,朝张永大拜。
“大人宅心仁厚,就是咱们的再造之人!”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张永见门口的太监朝自己使眼色,意会地闭了闭眼睛。
“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家一同去吃饭。吃完了,还得接着上课。”
这回,汉子们对上课没有那么抵触了。
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处,彼此还交流上课的体会。
张永也没计较饭菜不够精致,和他们坐在一处吃了几口。
顺带又问了他们,有关新式火器的事,心里有了大概,才离开镇国公府。
朱厚照见到张永的时候,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这么快就回来了?去了一趟,感觉如何?”
张永叹道:“陛下英明,陛下仁慈。”
朱厚照将手上的奏疏合上,放到一边。
“不过些许小道。百姓所求,不过温饱。”
张永却道:“非也。他们所求的,是能让家中子嗣有个更好的前程。”
朱厚照的动作停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这种感觉,他知道,他懂。
张永向朱厚照说了自己此行的见闻。
“他们对新式火器的制法,能说个大概。具体如何,大抵需要上手的时候,才知道。”
“陛下令其识字,可是为了能成书?届时,将制法推行各地卫所,倒是比如今的便利。”
朱厚照起身往外走,示意张永跟上。
“是有这一层想法。手艺口口相传,中间多少会有些偏差。也不容易分辨古今区别。若是写下来,后人也能反复观摩后,发现其中窍诀。”
如今皇明的火器人才太少了。
只要有书,大量刊发推广,难免会有对此感兴趣的人,学习继承后,再发扬光大。
朱厚照总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
他知道,越往后,皇明越能涌现出在军事上有天赋的人。
但他等不到那时候。
只能努力加快进程,走得更快一些。
“另有一事,那些军匠人,都说希望陛下允许他们家中子弟习文断字,通晓学问。”
朱厚照转过身,笑着望向张永。
“习文断字?通晓学问?是能让家里的孩子也能上学开蒙,不做睁眼瞎吧?”
张永微微垂头。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朱厚照对此早有打算。
“回头你再去的时候,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表现好,朕会答应他们的所有合情合理的要求,绝不食言。”
“凡夫子考较第一者,许其一子入学。能第一个将新式火器制法写下来的,家中子弟皆可入学。”
张永有些纠结,不知自己该不该说。
朱厚照看出来了。
“有什么就说。扭扭捏捏的。”
张永先告了声罪,才提醒。
“陛下,军匠籍按制,是不能入学的。”
这是《祖训》定下的,各籍从事什么工作,都是一脉相承,不可私自更改。
军匠籍想要参与科考,更是不可能。
朱厚照露出些许玩闹的意思来。
“他们很快,就可以参与科考了。不独他们家中子弟可以,哪怕是他们自己,只要有这个能耐,也都可以。”
张永刚想问原因,突然脑中灵光乍现。
“陛、陛下……?”
朱厚照也没打算当谜语人。
“正是。再过些时日,朝中应当就会颁布了。”
“凡对国有功者,不论尊卑,皆可脱籍。”
张永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老到无法跟上天子的跳脱,无法理解天子的想法。
老到已经开始无法适应,皇明不断向前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