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警告
一只白猫,从宫人的脚边经过,大摇大摆地跃过乾清宫门槛,巡视自己的领地。
它嗅了嗅清冷的空气,循着味儿,找到朱厚照。
双足用力,踮着脚,用前爪扒拉着朱厚照的手臂。
朱厚照低头看了看它,让出位置。
狸奴灵巧地一跃,跳上他的膝头,露着肚皮打滚,蹭的龙袍上全是毛。
朱厚照嫌弃地揉了揉鼻子,两根指头捻起脸上的一根毛丢开。
“小东西,还怪缠人的。”
这只长毛异瞳,是邵太贵妃养的。
听说孙儿喜欢猫,邵太贵妃便一下养了十几只,各色花纹皆不同。
就是留着孙儿入宫时,能高兴几分。
朱厚照也不知为何,这只猫偏生在未央宫待不住,一开宫门,就爱往他的乾清宫窜。
还分外黏人,总爱贴着他。
今日上值的是陈敬。
他过来替朱厚照换下凉了的茶。
“都说猫儿通人性,奴才想着,兴许是陛下仁慈,连猫儿都晓得。”
朱厚照伸出食指,挠着猫下巴,感受着指尖的轻微振动,耳边是猫儿响彻天的呼噜声。
“若真如你所说,未央宫的狸奴合该全往这乾清宫来,怎么就它这般灵醒?”
陈敬转了转眼珠。
“旁的猫儿都是凡物,这只猫呀,与它们不同,自能感受陛下天威。”
朱厚照听得这奉承话,虽然是夸自己,但依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了,成日介的说这种话,朕都听不下去。怪道那些外朝总说你们奸佞。这些话,要叫他们听了去,又该听骂声了。”
陈敬垂手侍奉在侧。
“伺候主子,是奴才的福分。他们想日日陪在陛下身边,还不能够呢。”
“要奴才看呐,他们不如奴才。”
这自然不是真心话,哪个男人想舍了自己命根子?
朱厚照斜睨他一眼。
“苏进同你交班的时候,可有话叮嘱你?”
“回陛下的话,苏进倒是提了一嘴。说是陛下昨日出宫时,有些不快事。他给处置好了,叫陛下别挂心。”
朱厚照调整了下坐姿,好让腿上的狸奴躺得更舒服些。
狸奴用蓬松的长尾巴扫了扫,眯着眼,竟直接睡了过去。
“处置好了就行。别回头,叫人到朕跟前来喊冤哭诉。”
“左右是借着管事名头,置办下产业的京师勋贵。一日日的,朕这头忙得很,没空搭理他们。”
拿起笔,舔了舔砚台中的浓墨。
“汪鋐和王守仁,还有几日入京?”
“应当快了。不过广东、福建两省,距离京师最远,路途迢迢,比寻常述职官员,脚程要更慢着些。”
提起王守仁,朱厚照就来了兴趣。
毕竟是继程朱理学之后,开创了心学一说的儒家人物。
后世之人,知道汪鋐的,怕是不多。
但提起王阳明和心学,绝大多数都知道。
朱厚照也粗略了解过,在看到王守仁对着竹子“格物”,格了几日都不曾想出什么来,登时就笑出声。
不知这次,王守仁是否还能开创心学。
朱厚照是打算要重用王守仁的。
起码弟弟给了王守仁一个爵,到他,就低了那么一等。
除了平定宸濠之乱外,王守仁巡抚南赣,也做的很不错,与当地客家,关系融洽,省了朝廷不少事。
这个人,除了会做学问外,还是个能臣。
上马可领兵,下马可提笔。
这样的人物,在如今可不多见,甚至可以说,屈指可数,就那么几个。
出将入相的人物,自唐以后,就几乎没有了。
从宋以来,崇文抑武之风愈盛,武官越来越被看不起。
从蒋冕辞荫职一事,就可见一斑。
他不愿家中有人入锦衣卫,而是希望可以改为荫国子监。
朱厚照对此,很是嗤之以鼻。
没有将士们在边疆领兵打仗,平定境内起义,光靠文官的上下两张嘴皮子,可无法退兵。
就像严嵩在朝议上,抨击张九叙时说的那样。
真有能耐,一人退万兵去。
朱厚照拉过一张纸,在纸上写下王守仁的名字,又用朱笔圈了起来。
陈敬微微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陛下写的字。
“别看了,等会儿小太监们收拾的时候,问一声就行。”
陈敬讪讪地收回目光。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奴才只是好奇,陛下何以对王守仁这般看重。”
朱厚照挑起一边眉毛。
“朕何止是看重王守仁一人。满朝文武,但有几分能耐的,都能入朕的眼,都能得朕重用。”
“你这回,又是替哪个做事?”
陈敬赶忙跪下,口中大呼冤枉。
“陛下冤枉!奴才这心里头,就只有陛下。若是陛下不信奴才,奴才便只有一头撞死了。”
朱厚照很想噎他一句,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顿时有些索然无味。
他一下一下,摸着腿上的狸奴。
“朕瞧着,你们这些人呐,还不如这畜生。朕知道,禁不住你们的心思。朕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只要不过了线,朕都能容忍。”
“苏进应当一早就同你说过昨日的事了吧?若是朕不提,你今日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朕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可是昨日你在外头私宅的时候,犯事的就找上你了?”
陈敬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更不敢为自己争辩。
“什么人该接触,什么钱该拿。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心里合该有数,不用朕叮嘱你。”
“再有下回,你应承人之前,心里头先掂量清楚了。若是朕发了怒,真的打杀了你,你果然能心甘情愿?”
“为了别人,就把自己的小命给丢了,不值当。明白了没?”
陈敬磕了个头。
“奴才明白了。奴才谢过陛下不杀之恩。等奴才下值后,出了宫,就给那人报信,说奴才这事儿,管不着,也管不了。”
“送来的银钱,也会悉数还回去。”
朱厚照抱着狸奴起身。
“起来吧。朕也不想亏待身边人。只你们心里头要有数。”
经过陈敬身边时,朱厚照的脚步停了下来。
“现在——能告诉朕,昨日犯事的,到底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