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母老虎
看着天子与匠人们相谈甚欢，张永是坐不住了。
他频频用眼神示意，只是处理完事后赶来的苏进权作没见着。
张永实在无法，只得出声提醒。
“那个……百户，天色不早了，您家中还叮嘱了，今日让您务必早些儿回去。”
朱厚照后知后觉地看了眼窗外。
“竟这般晚了？”
他朝那些汉子们歉意地笑了笑。
“家中夫人管得严，不许我在外头过夜，今日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去镇国公府上寻你们耍。”
又对张永道：“银钱我早先就给了。这些好汉也是苦劳人，就叫他们舒坦一晚吧。”
张永恭敬地侧头点了点，权作行礼。
“有百户替他们求情，张永自当应允。”
“你们就松快一夜吧，不过记得早些儿回镇国公府，别误了明日点卯。若是遭了夫子责骂，我可不替你们求情。”
众人自然喜不自禁，还打趣了朱厚照几句，说他夫人定是个母老虎。
难得有贵人看得起他们，愿意与他们说话，还请客做东。
最要紧的，是应允之后会向天子为他们请功。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每回请功得来的赏钱，都叫上头分了个一干二净，轮到他们，都不剩几个大子。
这回嘛……张公公看起来，倒不像是会贪这几个子的人。
回头能给家里头的孩子攒下彩礼钱、嫁妆钱，也能叫他们嫁娶到好一些的人家去，不至于吃苦。
张永起身，主动抢在苏进前面，站在门前。
“百户辛苦，张永送送百户。”
朱厚照笑着斜睨他一眼，同匠人们告了声罪，自出的门去。
离宫门落锁，还有段时候，朱厚照便不着急。
张永陪在身侧，时不时用余光看着天子的侧脸。
兴许是这些时日，养生得法，朱厚照的脸色，看起来比过去好上不少，精神头也好。
他身形瘦削颀长，骑在马上，看起来也高出周围人不少。
朱厚照察觉到张永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笑了一下。
“怎么？今日可是受到了惊吓？”
张永捏紧手中缰绳，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先前就觉着，陛下心里头惦记家里，定会来瞧一瞧。”
家里啊……
这个平凡又温暖的称呼，让朱厚照眯起眼睛，心里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你倒是个聪敏的。朕挂心这些广府来的匠人，怕底下人办事不妥当。总觉着，亲自来看一看才放心。”
“朕虽为天子，却也会遭人蒙蔽，多有不察之事。”
张永闻言，不免朝天子多瞄了几眼。
“看朕做什么？朕若是真有那千里眼、顺风耳，天下岂有不平事？又何来每岁这般多的叛乱？
“陛下言重，此乃奴才等人力有不逮，不能为陛下尽其事。”
“得了吧，宫里头手伸不了多长。到了地方，见的人多了，遇的事多了，心难免会变。”
“陈伦不就是从宫里头出去的？到了广东后，贪了多少银子？”
“难道先前他在宫中，就是这般模样？朕记得，在宫中时，陈伦谨小慎微，处处细心。非如此，也不会遣他去。”
“宫里出去的，多少人是好的？个顶个，都叫朕失望透顶。”
“每天朕收到多少弹章？日日替你们收拾残局。”
眼瞅着，皇宫到了，朱厚照就让张永先回去。
“别送了，一送三千里。真想着见朕，明日递牌子进宫。”
张永正要走，又被朱厚照叫住。
“今日镇国公府的那个门童，你切莫苛待。那是个心善的，也会办事。”
“奴才领命。”
“去吧。”
今日之行，虽然和朱厚照原本想的不一样，但也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在没有暴露身份的同时，打入军匠籍内部，往后就更能知道这些穷苦人真实想法。
他不能拿后世的遭遇，强硬地加在当下。
两者的苦处，是不同的。
后世的环境与当下不同，人的心态、想法、遭遇，也不同。
以前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身不由己，不该，也不能挣脱身上的枷锁。
自经历一遭后，他也算是放飞自我了。
他如今，不过是体验了人间疾苦之一，却不尽知天下难。
士农工商，自有其难处，自己要做的，便是找出问题，解决问题。
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晚上，朱厚照应夏皇后的强烈邀请下，歇在坤宁宫。
夫妻两人如往常般，用完饭，就各自歪在一处看各自的书。
这是朱厚照难得的闲暇时光，可以抛开政务与琐事，做些自己想做的。
乾清宫里堆积的奏疏太多，有时候见着，头就开始疼了，更别提生出什么闲心来。
有时候，他也会复盘白日的事，在心中揣摩，自己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翻着坤宁宫中的闲书，朱厚照忽地想起今日白天发生的事。
不免抬起眼，一直看着夏皇后的侧脸。
没有张太后的磋磨，夏皇后的精神气看起来好多了，比过去显着还年轻不少。
明亮的烛光映着她的侧脸，一派娴静模样。
夏皇后感受到夫君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本欲将心思放在书上，脸却开始逐渐烧了起来。
她有些赌气地将书猛地摆在膝上。
“陛下总是盯着奴家看做什么？可是奴家晚膳时候，脸上沾了米粒子？”
朱厚照凑过去，捏着她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朕瞧着，也不像啊。”
夏皇后微微噘着嘴。
“什么像不像的……可是陛下今日出宫，在外头遇见了可心人？接进宫来便是，奴家也不是那等小气的。”
朱厚照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想什么呢，朕如今清心寡欲，哪儿来的可心人。”
“是外头，有人唤皇后作母老虎呢。”
夏皇后瞪大了眼睛。
“母、母什么？奴家哪里像了！外头都没见着奴家的面，尽胡说八道。”
朱厚照忍着笑。
“是，皇后静如处子，乃朕之将帅，执掌后宫。”
夏皇后两只手捂着烧红的脸。
“陛下坏！尽拿奴家取笑！”
“嗯，朕不坏，又如何降服得了母老虎。”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