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出京
这是朱厚照想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
在这种情况下，他说不出这是自己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答案。
但却应当是目前而言，最为稳妥的做法。
他先按下诸位臣子的急切言论。
“朕非心血来潮。朕知道此次出巡，定当凶险万分。谁都不知道甘州如今的情形如何。”
“不过，今日非往昔。”
他望着坐在最后面欲言又止的朱厚熜。
“如今承继大统者，就在京师。若朕有不测，诸卿便拥立兴府世子为帝。”
“王弟，朕不在京师，便由你摄政。你已观政许久，也到了试试身手的时候了。”
“诸卿也不必担忧。朕此行，不会耽搁太多时日。待甘州之事了结，朕便立即回京，绝不拖延。”
杨廷和立即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兵变乃凶险万分之事。圣人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明知凶险，何故还要前往？”
“莫非朝中臣子，陛下一个都信不过吗？”
“陛下召臣等前来，不正是为了想个对策？缘何亲自北巡？”
“陛下此去甘州处置兵变，若再现己巳之变，又当如何？”
“虽此番兵变不同以往，可朝中对兵变处置是有循例的。陛下出京前往甘州，可否会小题大做？若成循例，遭后人效仿，又当如何？”
毛澄也劝道：“陛下若是不放心，臣虽年迈，亦愿请命前往甘州。陛下万金之躯，此举万万不可。”
说着，激动起来的毛澄，开始淌泪。
“陛下莫非忘了先前南巡发生之事？”
朱厚照当然不会忘。
可现在，他实在想不出，除了自己亲自前去甘州以外更好的办法。
朝廷对于兵变的处置，向来只抓贼首，安抚兵丁，要粮给粮，要钱给钱。
虽然高级将领确有喝兵血一事，但长此以往，这些兵的胃口会被越养越大，今日不禁，后日便是麻烦。
岂有年年都是丰年之理？
若此次甘州兵变，依然如循例，那往后其他边兵，会不会有样学样？
朝廷还有多少钱粮，够这般祸祸的？
朱厚照心疼自己所剩无几的内帑，更心疼几乎年年见底的国库。
最让他恐慌的，是一旦朝廷无力再将这些官兵的胃口填饱，引敌而入之事，不远矣。
梁储起身道：“陛下，陕西按察使陈禹学颇有武力，于边关事亦有韬略。臣奏请陛下升其为新任甘肃巡抚，彻查此次兵变。”
王琼不自在地动了动屁股。
当年他斗倒了彭泽，连带当时的一干人等，全都获罪。
陈九畴就是其中之一。
王琼时不时地拿眼睛往上瞟，想看看天子对这个人选的看法。
他刚听说，自己即将被选入内阁，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怕是要黄了。
朱厚照皱眉想了想，缓缓摇头。
“甘肃镇与哈密太近了，陈禹学对哈密有成见。他巡抚甘肃，朕怕又与哈密起战事。”
“都别说了，还是朕亲自走一趟吧。也无需调兵勤王，只带京营足矣。”
“若是人多了，怕是会引起甘州五卫的惊恐，以为是调兵去攻打他们的。少带些人，朕反倒更安全些。”
杨一清默默听完众人的话，倒是显得沉着冷静起来。
他知道，此番天子绝不是出宫玩闹的，而是真的去处置兵变。
他拱手朝朱厚照施礼，认真地向天子询问打算。
“不知陛下到了甘州后，会如何处置？若是只诛首恶，与循例又有何异？不若只在京师，遣信任之臣子前往。”
朱厚照将自己心中的想法，悉数说了出来。
“镇守太监董文忠还在，他是宫里出去的，见到御驾，自会知道如何做。起码能摁下那些想要哗变之人。”
“他没死，起码说明甘州总兵李隆，暂时没有引敌南下的心思。否则，他是许铭之后，第一个挨刀子的。”
“不过现在他是否还活着，谁都说不准。两地相距太远了，什么事都会发生。”
“朕去了之后，只能便宜行事。杨公问朕有何打算，朕也不知。”
朱厚照目光温和地看向末位的朱厚熜。
“不过如今京中有王弟在，朕倒是无后顾之忧了。诸卿待朕北巡后，视王弟为皇太弟监国即可。”
“一应事务，如朕亲在。”
殿中诸人沉默。
朱厚熜心里纵有千万个不愿意，却也知道，这时候由不得自己。
朱厚照又与他们商量了关于许铭继任者的人选，随后便匆匆吩咐内侍，准备前往甘州的一切行装。
京营也开始行动起来，当夜就做好了随帝出京，前往甘州的准备。
第二日一早，一身戎装的朱厚照，挥别泪眼潺潺的夏皇后，又劝住了要跟自己前往甘州的重臣。
利落地翻身上马，踏上前往甘肃镇的路。
离开前，他深深地看了眼朱厚熜。
什么都没说。
因朱厚照此次的举动，京中倒是慌了起来，谣言四起。
有说天子要御驾亲征，去攻打鞑靼，将他们彻底驱逐的。
也有说，甘州兵变不得了，他们扬言要见天子，非御驾亲临，不得安定。
更有说，天子又是借着名头，去北境玩耍。
朱厚熜换上自己的亲王世子服，侧坐于上，面色冰冷。
“文孚，京中人心不定，你带锦衣卫前去清查。但有对皇兄言辞不敬者，即刻逮捕。”
朱厚熜冷笑一声。
“诏狱还空着不少，够他们待的了。”
陆炳自领命而去。
黄锦也跟着朱厚熜到了宫中。
他原本还忐忑不安，不过在见过邵太贵妃和夏皇后，又见宫中老人们，待自己还有些许善意，心倒是定了下来。
黄锦见朱厚熜面色不虞，也不多劝，只为他奉上一碗清茶，还另点上了宁神的香。
随后侍立在侧。
朱厚熜的习惯，他是知道的，喜静。
朱厚熜嗅着香，啜了口茶。
是皇兄喝惯了的茶，皇兄用惯了的香。
仿佛皇兄还在京师，没有离开一般。
心中剩下的那点忐忑，顷刻间荡然无存。
皇兄不在的时候，自有他撑起皇明这一片天。
杨一清带着奏疏，笑吟吟地出现。
“臣杨一清拜见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