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谁人敢称朕
营帐外,夜鸦鸣啼,巡夜人的脚步声响起又消失,火把上火星劈啪作响。
朱厚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写给弟弟的信中,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皇明灭国的原因,之后入主中原的满清,清亡之后的满目疮痍,还有自己所经历的腾飞而起。
在起初重新回来的时候,朱厚照就觉得,自己做错了许多事,亏欠了许多人。
囿于自身能力,他未能中兴皇明,致使皇明走向衰落。
身为一国之君,他愧为天子,是苍生万民之罪人。
虽然复生后,他算是做了一些事,但总觉得还不够,自己还不够努力。
时间高高在上,总是在想要松懈的时候,嘲讽地看着他。
他不敢喘一口气,更不敢做错一件事。
乃至于行事,总是瞻前顾后,谨小慎微。
如今甘州兵变之危,更令他感到窒息,还有不管怎么做,都不能改变现状的无能为力感。
军户之难,朱厚照不是不知道。
虽名为良籍,实际上与贱籍一般无二。
开国之初,这些曾跟随太祖、太宗打天下的军人,地位的确不低。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军户成了贱籍以外,新的“罪籍”,什么歪瓜裂枣,全都往里面扔。
犯事者,除划为贱籍外,就是戍边赎罪。
军队的将兵中,不乏触犯《大明律》的犯人。
试问,这些本就无法无天,藐视律法的人,又怎么可能突然成为品行优良之辈?
只会被环境熏染成兵油子。
兵源不行,风气自然不行,更不会被普通百姓看得起。
朱厚照有心想要改变,却又深感力不从心。
对未来的迷茫,对现状的焦躁,无时无刻吞噬着他的内心,形成越来越大的黑洞。
天色微亮,谷大用蹑手蹑脚掀起帘子进来。
“陛下,该起了。”
一夜无眠的朱厚照应了一声,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
“去打盆凉水来。”
谷大用没劝天子再歇一天,更没说冷水伤身的话。
他知道现在的情形,晚到甘州一天,天子的心情都会持续恶劣。
朱厚照将整张脸,都浸泡在凉水中。
盆中的水,咕嘟咕嘟泛着水泡。
觉得清醒些了,朱厚照才顶着一头一脸的水,从谷大用手里接过巾帕擦脸。
“都准备好了?”
“回陛下的话,都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拔营出发。”
朱厚照换上罩甲,掀开门帘出来,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士气不算差。
“将原地的痕迹收拾干净,前往甘州。”
龙纛并未立起,而是应朱厚照的吩咐,掩盖地很好。
他沉着气,在众人的护卫下,来到甘州卫的治所。
因刚兴起兵变,新官未至,城中内外戒严。
守城官兵遥见一支队伍前来,登时聚拢起来,枪尖一致朝外,警惕应对。
朱厚照冷眼看着这些对自己刀兵相向的皇明官兵,举手示意要上前斥退的谷大用。
一路行来,朱厚照已然看清了如今的北境卫所是什么情形。
甘州兵变后,各重镇官兵皆有响应,若非总兵官与镇守太监压着,怕是都要效仿甘州。
朱厚照觉得,自己这回是来对了。
他料想的没错。
一旦甘州处置不好,往后一个个全都有样学样。
如今他不表明身份,也是想看看兵变之后的甘州,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董文忠到底还活着没有?
李隆究竟依然忠于皇明,还是投靠鞑靼,想另起炉灶?
队伍为上前的朱厚照开道。
骑在马上的朱厚照,来到队首,居高临下望着明晃晃的枪尖。
“董文忠、李隆何在?叫他们滚出来。”
这些军士统一着对襟齐腰甲,扎着红头巾,分不出官阶。
又或许上峰并不在此。
有个年纪稍长的,动了动脚,布底鞋与沙土接触,发出声响。
“你是何人?李总兵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他用眼神示意左右,枪尖往前推了推。
朱厚照举手轻轻一挥,身后诸人亮起新式火器,对准了守城官兵。
“我乃天使,奉旨前来彻查先前兵变一事。但有抵抗,视同谋逆,杀无赦。”
进出城的百姓见两方对峙,一早躲得远远的。
待看到朱厚照那边亮出火器,更是发出惊呼。
已经入城的,立马连滚带爬,往更远处跑,不知情的被他们带着,以为是鞑靼又打过来了。
城中乱做一片。
不多时,有头戴尖顶明铁盔,着鱼鳞叶齐腰明甲的将校,领着一队人马自城中冲出来。
“何人敢在我甘州卫撒野?!爷爷给你点颜色瞧瞧!”
等到了近前,发现数十个火器炮口,明晃晃对着自己的时候,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王千户来得正好。此人声称是奉诏前来的天使,却未着官袍,也无圣旨。恐有诈。千户小心应对。”
王千户把目光从那些炮口上挪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策马上前,脸上挂着殷勤讨好的笑。
“这位天使,可是自京中来的?一路辛苦,一路辛苦。下官乃甘州左卫千户……”
后面的话,在朱厚照的冰冷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天使里头请,这边走,这边走。”
“此番兵变为首者,都已经叫李总兵处置了。倒是叫天使白跑一趟。”
朱厚照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
“未经查证,就先将人给杀了。莫非是心中有鬼?”
王千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不不不,李总兵是为了及时平息兵变。为了安抚士兵,李总兵还将家中钱粮分发给拖欠粮饷的那些人。”
朱厚照皮笑肉不笑,盯着王千户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拖欠粮饷?”
“我倒是听说,去岁首辅已经将历年拖欠边镇的粮饷下发了。岁前,京中还额外给发了一笔赏钱。”
“怎的?没发到卫所手上?还是甘州卫上下没见着这笔钱。”
朱厚照索性勒住马,直接在街上停下。
“若是没见着这两笔钱,那此次我前来,就不单单是处置兵变的事了。”
“自两京户部起,乃至运送钱粮之人,悉数都要查一个遍。否则岂能向陛下交代。”
“朝廷难道是白养着这些贪赃枉法的国蠹吗?”
“一旦查出来,确有此事。抄家,诛九族。绝不能放过。”
胯下的马儿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朱厚照逼视着,不敢面对自己目光的王千户。
“说清楚,这钱发是没发?”
王千户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发、发了,发了。人人都领到了。天使要是不信,可、可问他们!”
“发了多少?!”
王千户被逼问地快哭出来了。
往常天使,不都是走个过场吗?
怎么这位就如此较真?
军中事,大家不都是心照不宣吗?
那些军饷、赏钱,当然发下去了,否则不等开春,早就闹起来了。
只不过大头,全进了他们这些军中高官的口袋罢了。
他上月,还因为得了这笔钱,新纳了一房妾室。
如今看这天使的架势,似乎是要叫他再吐出来。
怎么可能?!
干的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有今朝没明天,先快活一日再说。
大不了,就把这天使从马上拽下来,拖着去见李总兵。
反正又不是没干过。
许铭的血,还没干透呢!
王千户的眼睛泛上血丝,手慢慢摸上挂在腰间的刀。
“噌”的一声,利刃出鞘。
朱厚照把刀搁在王千户的脖子上,微微用力,划出一道血痕。
“想跟我动手?胆子不小。常年跟鞑靼打交道,心也跟他们一样野了是吧?”
“依朕看,这甘州卫上下,着实是烂透了!”
哪怕是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王千户也没听漏对方的话。
普天之下,谁人敢称朕?
龙纛竖起,旗帜在城中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