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想当总兵官
朱厚照身体稍好一些,就带着王守仁,策马去了西境。
哈密与鞑靼土默特部,在皇明初年,还在版图之中,永乐年间,太宗设哈密卫。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俺答自河套侵入,占据此地,朝廷将驻牧在此处的部落,称为海寇。
而哈密于正德九年,被满速尔吞并。
皇明的疆域,不断缩减。
放弃河套,则要往上追寻到太宗年间。
太祖时河套纳入版图,设东胜卫,后因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皇朝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提供不了太多人力,是以将防线后撤内迁。
正统时,河套已经不在皇明的掌控之中,沦为北狄各部落争相抢夺的对象。
成化与弘治期间,虽也有过短暂的夺回控制权,但最终还是丢了。
此后,绵延百年的河套之患,就此兴起。
因为阳光太烈,朱厚照用手搭在眼睛上,眯缝着眼睛,眺望对面的哈密。
他招呼王守仁上前,到自己身边,用马鞭指着哈密。
“此原为皇明版图,怎奈承平日久,被宵小觊觎。若能夺回此地,重现太祖昔年之光耀。朕就是去见列祖列宗,也能挺直腰板了。”
王守仁微微皱眉,仔细观察着地形。
“想要夺回,恐是不易。非是陛下提到的兵源,根本在于皇明的人口不足。”
“各地百姓辛劳耕作,方能勉强供给出皇明所需。若是抽调大量人力,只为扩大疆域,恐会引起民间激愤。”
朱厚照轻轻叹了口气。
“朕何尝不知呢。只能将这个心愿留给王弟他们去实现了。”
王守仁立马道:“陛下千秋鼎盛之际,何至于有此言?”
朱厚照笑了一下。
“朕的身体如何,王卿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更别提先头还驾崩过一回。”
这事儿,他自己提出来,倒还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旁的人,却是说不得的。
他身体还未好全,不过骑马还是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马儿不受鞭策,自在地打着响鼻,四个蹄子轻快地踩在刚没过蹄子的草上。
朱厚照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和王守仁拉家常般。
“回头朕再驾崩的时候,得给王弟留道遗诏。倘若有朝一日,皇明收复河套、哈密等失地,切记告知朕一声。”
他不知道,先前自己做的那个梦,是多日来,自己的幻想,还是平行世界所发生的真实的事。
他有些怀念后世的父亲和母亲了。
平实质朴,波澜不惊的生活虽然无趣乏味,但心里却有着满满的安全感。
不用发愁今日会不会又有哪地的百姓起义,言官们会不会又开始为了屁大点的事互相弹劾。
微风吹拂,带着沙尘,刺激地朱厚照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哦,对了,王卿记得提醒百姓。莫要一味开垦荒地,量力而行。否则此处的沙化会越加严重。”
“这回兵变,不是多了不少犯事的官兵吗?朕额外添了一个户籍。往后统统划入罪籍中去,叫他们在此地种树植草。”
“即便是为了日后开战,有足够的武备,此事也该做。”
这个时候不像后世,资源贫瘠,很多资源都无法彻底利用,绝大多数攻城的器械,也都是用木头制成的。
王守仁将天子说的话,一一记下。
“臣先前去了趟城中,方知陛下给臣出了好大一个难题。不曾想,臣未上任,就有诸多案子等着审理。”
朱厚照懒洋洋地道:“这不过是开胃小菜,后头还多着呢。”
“许多百姓恐官兵秋后算账,不过是观望着罢了。若是王卿能秉公断案,怕是上任初期,都会被这些案子缠身。”
他留恋地回头,再眺望了一眼哈密。
“走吧,出来的时日也不短了。回头谷大用该同朕急眼了。”
王守仁应了一声,跟随朱厚照的脚步,往甘州城方向去。
此行他们自甘州南下,沿着鞑靼土默特部,一路北上,最终于哈密、鞑靼的边界处停下。
一路上,朱厚照想了很多。
倘若由他率领大军,当如何攻下。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
他是不会再有机会上阵了。
朝中百官不允许,他的身体也不允许。
朱厚照和王守仁在城外分别。
王守仁下马步行,去城内府衙处理卷宗。
朱厚照则是往官军驻扎地去。
王守仁已经到任,他待在城中不合适。
若是有那等不服王守仁判决,想和自己求情的,那是见好,还是不见好?
索性去军中,寻常人进不来,更别提求情。
军营前,守门的士兵遥见是天子,立刻领着麾下兵卒,在营前站好。
比起朱厚照刚来的时候,军中风貌已经很不同了。
起码守营的人,无论自己在与不在,都能做到尽忠职守。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东西,但已经足以让朱厚照觉得欣慰。
朱厚照按照自己定下的军中条例,在营前下马。
“今日操练,又是哪些人得了赏?”
上前接过缰绳的小旗,似是不满,似是羡慕。
“还不是老洪头他们?也不晓得让一让兄弟们,谁不想得个赏,在陛下跟前露露脸?”
“回回都是他们几个!哼!”
朱厚照草草打量了下这个小旗的穿着。
很好,看起来很精神。
“既是为了在朕跟前露脸,也是为了能替家中改善一下生计。”
“朕听说,那几个次次得赏的,不过半月功夫,家里头就殷实起来了?”
“可不是嘛!如今他们家里头的饭菜可好着呢,都能看见肉星子。虽然同上峰们不能比,但也够吃够用了。”
朱厚照拍拍他的肩。
“好生当差。朕已是同新任巡抚叮嘱过了。便是朕回京,往后这赏也会有,已成循例。”
这小旗闻言,两眼发光。
“小民替底下兄弟谢过陛下!”
朱厚照点点头,脸上带着笑,领着身后内侍进了军营。
他还记得,自己前些天在病愈后,初次在操练时露面。
底下操练的官兵,将手中的刀枪舞的虎虎生风,举手投足间,俱是力气。
便是顶着烈阳,也十分卖力。
中午休息的时候,谷大用带着不少东西给他看。
有各式蔬果,也有不知何处得来的解暑偏方。
还有十分粗糙但用料很足的百衲衣,和一锅什么谷物都有的白饭。
谷大用脸上笑呵呵的。
“这百衲衣,是官兵从自家有福德的长辈处取来做的。这锅饭,乃是各家出了一撮米,蒸成的千家饭。”
“有道是,穿了百衲衣,吃了千家饭,可祛病化灾、长命百岁。”
“陛下,此乃军中将士对陛下的拳拳忠君之心啊。”
朱厚照愣愣地看着那件百衲衣。
百衲衣是由许多小布块拼起来做的,即便布块很小,却还能看到上面有补丁。
千家饭是新蒸好的,锅中五颜六色的谷物冒着热气,闻起来喷香喷香。
朱厚照将百衲衣穿在身上,又令谷大用去取些小菜,大口大口吃着这锅饭。
谷大用看着天子用膳,却着急起来。
“哎哟,陛下可慢着些儿,别噎着了。没点眼力劲!还不快些给陛下盛碗汤来?!”
一锅饭不算多,朱厚照一人解决了一半。
剩下的,赏给谷大用了。
“大伴年岁也不小了,也沾沾这福气,朕还盼着大伴能陪着朕久一些。”
谷大用眼睛湿润,用力眨了眨。
“奴才领命。奴才一定好生吃完。”
对谷大用来说,这千家饭很不好吃。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么粗糙的饭了。
宫中伙食还行,被点名指给天子做大伴后,吃得就越来越好了。
但再不好吃,谷大用心里还是暖融融的。
陛下心里头,还是有咱家的嘞!
往后,朱厚照再出现的时候,身上必定会穿着这件百衲衣。
军中将士见了,更是高兴。
具体表现在,操练时候更加卖力,日常巡营等杂务,也不再怠慢。
他们本不觉得,自己献给天子的东西,会被放在眼里。
天子什么没吃过?什么没穿过?
不过是表一表忠心罢了。
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是很在意的。
直到看着天子,日日穿着百衲衣,在军中四处察看。
这是人微言轻的自己,竭尽所能地付出后,被上位者看到了,尊重了。
就连老洪头,也开始动摇起来。
起初,他想的是好好表现,重新恢复家中昔日荣光。
让那些把他们娘儿俩,赶出族里的混账们,跪着来求自己回去。
但现在,他不是很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跟对了上峰,比在战场上单打独斗一辈子都强。
这样的天子,是值得自己卖命的。
因为表现良好,老洪头得了半天假。
他捧着两个西瓜,乐悠悠地回家。
他老娘赵氏躺在床上,床边挨了半个屁股坐着的妇人,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媒人。
赵氏见儿子回来了,赶忙朝他招招手。
“媒人来提亲的,给你说的是邻村王姓人家的姑娘。虽说有些缺憾,不过人做事麻利。”
“娘已经偷着去瞧过了,挺不错的姑娘。”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个亲事成家了。待有了孙孙,我就是闭了眼,都和你爹、你爷爷有交代。”
老洪头切了半个西瓜,分了几瓣,递给媒人。
“辛苦您走这一趟了。”
又问老娘。
“那姑娘有什么缺憾?”
赵氏眼神闪烁。
“有只手不大好。但不妨事,性子爽利,做活儿也不偷懒。她家要的彩礼钱不多,这些年攒下的,再加上你先前捎回家的,足够了。”
“回头再请人把房子修修,你同军里头告个假,回来把亲事办了就成。”
老洪头眨眨眼。
手不太好,那就是有些残疾了。
他心里头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自己没得挑。
他年岁不小了,要不是家中落魄,早就该成亲。
族中和自己同辈的堂兄弟,娃都好几个,满地跑着闹。
只有他,还孑然一身,家中老娘还得托人照顾。
有个媳妇儿也不错,起码再也不用去麻烦别人了。
“成,娘你看着好的,一准行。”
媒人见娘儿俩都赞同,也就不再多留,还赶着去给女方家回话。
临走前,赵氏让老洪头把剩下那半个西瓜,给媒人带回家去,全当是礼钱了。
剩下那个,他们得留着换钱。
赵氏自然看出老洪头不乐意。
她语重心长地对儿子道:“娘知道你的心思。若是有更好的,娘能不为你做主?”
“实在是到了你这年纪,咱家里头又是这么个穷酸情况,挑不得,没得挑。”
“若不是天子来了,你多了这些个赏,就连这门亲事,人都不会提。”
老洪头在床上挨了半个屁股坐下,喂老娘吃西瓜。
“娘你不用说,我知道。”
“回头人姑娘进了门,记得对人家好些。别把军营里头,那些个坏毛病给学回来。”
“成了家的人,就得有成了家的样子。”
老洪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知道,母亲说着说着,就会提到当年祖上还是百户的光景。
那是他们洪家最风光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
“要是家里头还是百户,你的亲事也不至于成这样。唉……”
老洪头替老娘擦擦满是汁水的下巴。
“娘。”
“哎,咋地了?有事儿?”
老洪头替她擦干净,把脏了的布头攥在手心里,来回揉搓。
“娘。”
“啥事儿,你说呀。”
老洪头低着头,声音嗡嗡的,不像平时那样响亮清脆。
“娘。”
“怎么了这是?有啥事儿,你就说。还是你在军营里头被人欺负了?天子不给你做主?”
老洪头拼命摇头。
“天子再英明不过,如今军里头人人都紧着皮子,哪儿敢犯事。就连上峰都好说话了不少。粮饷也没拖过欠过。”
“那是啥事儿,你倒是说呀!急得我哟!”
老洪头的耳根子有些红,喃喃的声音像是自语,跟蚊子飞一样轻。
“娘,我想当总官兵。”
赵氏瞪大了眼睛。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话已经说出口了,老洪头的胆子就大了几分,声音也响了起来。
“我说,我想当总兵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