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926章 执“子”之手

前胸口袋里别着一角红色方巾,男人站在门口,微微欠着身。

“当前的情况,已经汇报完毕。另外……曲哥,”他的声音带上一丝恳切,“弟兄们,都很挂念九爷的伤势……不敢打扰,但求见上一面,心里踏实些。”

“不方便。”

曲罗生站在门内半步,环抱着臂,双腿迈得更开了些。他微微侧头,像在倾听屋里有没有动静,然后转回来,用一种染上忧愁的语调恳切地答复:“九爷身体不适,仍在修养期,不宜打扰。弟兄们的心意,我会代为转达。”

男人没有很快退下。他站直了一些,目光越过曲罗生的肩头,落在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灯光上,竟鼓起不退让的勇气:

“曲哥,大伙儿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只是这些天情况乱,弟兄们心里七上八下的,外头传言又多。九爷哪怕露个面,说句话,大家也就安心了。”

曲罗生看着他的眼睛,一只手搭在了门槛上。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甜美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

“罗生……手足们的关心罢了,多么正常。这没什么,耐心点儿。”

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走廊里荡开一圈细碎的余响。曲罗生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侧过身对里屋回应:

“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于是男人得以从门缝中望进去——灯光是暖黄色的,贵妃榻上的人影斜斜地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旗袍的裙摆从榻边垂下来,露出半截脚踝。那松弛而漫不经心的舒展,给他一种异常熟悉又异常亲切的感觉。

男人目光在那道人影上停了不到半秒,便垂下了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是我礼数不周,打扰九爷休息了。”

“让大伙儿不要担心……我对自己的状况,再清楚不过了。行了,上下要忙的事还很多吧?快安排上,别耽误了营业的时辰。”

男人连连称是,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小跑,皮鞋在走廊的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曲罗生关上门,木门合拢的声响是那么轻。

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走廊的脚步声已经消失,才转过身来。

贵妃榻上的女人还维持着那个动作,歪着头看他,嘴角咧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她举起一根温润的白色长烟杆,在灯光下晃了晃,口中突出一团迷离的白雾。

曲罗生也叹了口气。

“这下弟兄们很快就确认老板安然无恙了吧。”

“殷红”再次吐出一口细细的烟气,烟杆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谁说不是呢。”她歪着头看他,声音还是那样甜腻。

“你最好还是注意一下,她更倾心于纸烟卷。”

曲罗生这样嘱咐,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黄昏模糊了轮廓的海平线。橘红色正在层层变暗,像血潮逐渐化开,暮色落进海面。

天黑以后,楼下出现几辆车,是自家的,停在巷口。曲罗生得的视线无意识追随者车灯的光柱。他看见手下人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黑色的箱子,长条形的,大约一米出头,一个人抬着,动作很小心,像怕颠碎了里面的东西。

他没有转身,只是偏了一下视线:“你让人弄了什么?”

“哦,差点忘了……”她在身上摸索起来,“是我托关系给你的礼物。这个,还给你。”

话音未落,一样东西朝曲罗生飞来。他抬手接住,掌心合拢。摊开手,他看到一枚烟夹,红黑的拼色。红的是红珊瑚,黑的是赛璐璐。

“你借这个是为了……”

朽月君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在衣料下动了一下。

“凭借这个这个,我托朋友打捞到她的去处。唔,跟我来就是了。”

两人穿过走廊,下了二楼。会客厅的门敞着,房间中央的茶几已经被挪到墙边,那片空出来的地板上放着黑色的箱体。箱体表面是磨砂质感的,边缘包着金属,锁孔处的铜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

曲罗生一进门就停下脚步。

他听到一种声音。那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摩擦声从箱体内部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不是很规律。他站了片刻,那种摩擦声没有停下,反而更密了一些。兴许是有活物在箱子里调整姿势,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朽月君走上前,拍了拍手。有人蹲下身,将钥匙插入锁孔。钥匙刚转了一圈,箱子从内部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箱壁上。砰!那人顿住了,手停在钥匙,视线抬起来,望向他的老板等待指示。殷红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曲罗生身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曲罗生没有犹豫。

“开吧。”

锁开了。

箱盖弹开的瞬间,一道暗色的影子从缝隙中窜了出来。曲罗生像是有所预料般拔出枪,动作极快,几乎与影子落地是同一时刻。枪声在会客厅里炸开。

人们再看过去,发现开箱的人已倒在地上,脑袋溢出血来。他喉侧的位置有一处细小的、正在发黑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他们的老板站在原处,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多么仁慈……”她点评起来,“毕竟这种毒并不猛烈,会让受害者在漫长的全身神经痛中悲惨地死去。”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鞋底发出短暂而错乱的摩擦声。

那条蛇,从尸体上爬过,腹部压过衣料,压过皮肤。尸体的喉咙已经被一层暗紫色的淤肿覆盖,颜色还在缓慢地扩大。

它向曲罗生游走而来。

曲罗生没有后退。枪还在手里,但没有抬起来。他看着那条蛇,在距离他一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它缠上了他的裤腿,缓慢地攀附。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上来。曲罗生没有动。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和鳞片摩擦的声音,后者异常清晰。他弯下腰,伸出手,它便缠上他的手臂。绕了几圈后,它的尾巴搭在他的腕上。

曲罗生仔细地观察。蛇是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在移动的过程中,闪过一缕缕暗红的、炭火一样的反光。

曲罗生将手臂在面前举直,面对着它,蛇的前半身立起来,对着他的脸,不紧不慢地吐着信子。信子很细,分叉的尖端在他的视线里轻轻晃动,像两片正在试探风向的丝线。

它没有发动袭击,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件它已经认得了很久的东西。

朽月君的视线落在倒地的尸体上。

“厚葬。给家里发抚恤金。”

那语调仿佛吩咐一件日常杂务。其余的人面无表情,上前将尸体抬走。很快,会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曲罗生手臂上的蛇偶尔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抬起视线,看向朽月君。

朽月君靠在桌子边缘,双手撑在身后。

“这是她灵魂转生后的下一世了。只有两个月……以后会长得很长,是世界上少有的大体型有毒蛇类。你一定知道,这样的灵魂已经和那个人再无关系了——和那艘船截然不同。”她停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这样的人,还是会需要的。”

曲罗生看着这条蛇,它在他手臂上安静地缠绕,偶尔换一下重心,鳞片刮过他衬衫的衣料。

“谢谢。”

他理应感到一种巨大的悲痛,而后该有一丝欣慰活着黯然。但他还是没能感觉到更多。他努力地、努力地感知着,空茫之下仍是空茫。

他任由小蛇缠上他的脖颈,又对朽月君说:

“但是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朽月君的目光落在那条正安静盘在他脖领上的蛇上,仿佛它很喜欢这里冰凉的温度,并且可乐意扮演一根活的绞索。

“你会下棋吧?”她这样说,“不论哪一种。你会反复端详局面吗?不论胜局、负局、和局、死局……我会。尽管这不是我的局。”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并非如此。单纯的欣赏,或是反复思忖什么,抓住曾被忽视的细节,都是好的。如今的殷社正是一盘残局,你是少数能承受如此局面运转的人。你说我的帮忙……我实则不觉得我担任了什么拯救者的角色,只是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支援。最重要的是,我对你们很感兴趣,一直。哪怕是从‘你们’变成了‘你’。”

“她一直在。”他说。他的手碰触着细密的鳞。

朽月君点了点头。

“诚然如此。我的说法仅限于你们当下的时空状态。你有很多世俗意义上被称为‘善’的品格。忠诚、勇敢,认同并且理解她‘活在此刻’的理念,这是相当难得的。”她竖起一根手指,“也正是因为你在情感方面的缺失,反而在其他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理解力与认同的可能性——也就是可塑性。这一点,叫做代偿。”

“生物学的概念?”

“怎样都好啦。我最初将你引荐给她,就是在想——你这个没有心的人,真是和过去的我,一个纯粹的妖怪像极了。区别在于,你对善恶并没有分明的判断标准。这意味着你的行动具有人类天然的倾向性。而殷红,世俗意义上标准的‘恶人’,来引导你,会有不一样的可能性吗?的确如我所想,或者说,比我想的更复杂。你用完美的品性执行‘恶’的行为,而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才是真正反人性的,也正是你们的魅力之所在。”

她来到曲罗生旁边,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但有一瞬,她仿佛被冰冷的蛇鳞“烫伤”。

她只是为此笑了一下。

“殷红这个女人无疑是清醒的,而她也是少有的‘清醒但并不痛苦’的人。直到失去她,你也没有体现出痛苦的感知来……有朝一日,你会理解吗?我非常感兴趣。你是完美的样本。最初我在意她,给她法器,如今你继承了天璇卿的位置,就当是我对我职责的贯彻吧。”

曲罗生的脸平静得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殷社不能群龙无首,但我在情理上不拥有能成为主人的立场。所以我需要你——也是一种相互利用。”他平静地说,“既然你要看我的笑话,我觉得这很公平。虽然我没有被凝视的不适,只是原则上,判断也许这不太尊重。但,无所谓了。她留下的残局仍需要走。失去开阳卿,曜州注定要重新洗牌。”

“中央已经派人来干涉了,不知白冷准备如何应对。”

“我听说降魔杵也毁掉了,这意味着白冷不会是开阳卿,也不会再有什么开阳卿。”曲罗生停顿了一下。“你的同僚,在致力于摧毁全部的法器吧。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朽月君浅浅笑了一下。不同于以往锋利而夸张的笑容,这次只像是轻轻吹开红酒液面的浮沫。

“我有别的好奇的事,需要验证。法器只剩这些,不会再引来天魔,他们终会允许我任性些吧?呵呵……”

“好吧。那就让我们继续走下去吧。作为‘子’,也作为‘执子’的人。”

曲罗生好像对她的打算不感兴趣,因而也没有追问。他在窗边踱步,像在思考什么。他拉开窗边的抽屉,取出一叠干净的白纸。他从胸前的口袋取出别着的钢笔,那也是她曾送给他的东西。他拧开笔,没打算坐下,就这样撑着桌子思考。他的视线又落在窗外,安静的码头,停泊着各种各样的船,只是再无熟悉的巨轮。

他只如沉默的守望者。

“这次想写点什么?”

曲罗生不说话。他思考着,直到笔尖的墨缓慢凝聚起来,如一滴黑色的露水。这时候,那条小蛇顺着他持笔的手臂下滑,温柔地缠绕着,像是一只手覆盖在另一只手上。

于是他利落地写下隽秀的字。

致……

落款:FromFang

这就是盛放的繁花,也正是毒蛇的獠牙。

热门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