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7章 那一切的光影晦明
今年的春分格外得暖,坟前已开满不知名的小花。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光景。
“九方泽说,羽已经离开曜州了。他是她临走前见的最后一人。”
“……啊。是这样吗。”
“其实她本来想再见见我们,但……似乎她有其他考量,又作罢了。我想,一方面大约是因为,与她体内混沌的灵魂有关。虽然蓝珀已经完全损毁,可它曾发挥的效用在羽姑娘身上,还有所残存。除了她,虞颖和墨奕的意识……或者魂魄,也同时存在着。”
“……九方泽自己呢?他什么打算?”
“他倒是……打算出海呢。据说,他加入了另一个商会。似乎是想开拓出海项目。他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莫惟明感觉,自己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那也很不错。他这算是——看开了吧?在虞家被关了一辈子,也该四处走走,在剩下的生命中为自己好好活一次了。”
梧惠沉静了一阵,又问,“你说,虞颖,还有墨奕……究竟还算作是活着吗?”
莫惟明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过头,将视线从野花移到墓碑上。
“……羽姑娘体内的另一重人格的存在,似乎已经暗示她具有不同寻常的体质。还有六道无常看着她,兴许,不会有事。不过她要去哪儿,她说了么?”
梧惠缓缓地吸气,缓缓地吐气。那感觉像是把世间的一切都拿起又放下。
“九方泽说,她要去找蓝色的花的种子。”
虞美人吗?
还是矢车菊呢。
“都赖你,”梧惠忽然就抬起手指向墓碑,“做不到的事,就不要答应人家小姑娘。”
欧阳启闻的名字被她直指着。莫惟明想,你尽管说好了,反正他是不会跳起来反驳的。
而那四个字的前缀,是“爱子”。任凭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此动容一刻。那场混乱之后……北郊陵园出现了不少这样的新碑。
现在回想起来,过去的某一时刻,莫惟明也曾是想置欧阳于死地的……但真等这件事发生,他竟涌现一种淡淡的遗憾——为朋友的死。他又想,原来我是将他也视为朋友的。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莫惟明突然这样说,“我从施无弃那里听来的。他说,凉月君为羽打了一个乐器。是一个……排箫。但,有点特殊。”
“有多特殊?”
“还记得五楼的收藏间吗?”见梧惠还在发懵,莫惟明进一步解释道,“我在那里被凉月君教训过。那个排箫,也是骨制品。”
梧惠愣了一下。当她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时,露出有些为难的脸色。但很快,她又平静下来。她说:“那大抵是她师门的人吧……我们也干涉不了什么。”
“凉月君的意图,从某个角度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认为这样做,能以另一种形式与家人团聚,便将这种想法赋予那个丫头。而她并不觉得不敬,选择了接受,也证明他们算是一路人。施掌柜认为……这也是凉月君将那孩子视为家人的表现。”
“我诚然是不太理解的。但是,你记得我们最近一次在南国的经历吗?她怀里,一直抱着一个东西,我没有过问。可我料想那一定是凉月君的笙了——我有这种感觉。他们很可能是发现了用这种特殊的乐器调整身体状态的方法。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乐器。”
她的家人始终陪伴着她,而她再也不必畏惧那些离散。
“对了,那她的法器……”
“凉月君留下了。那个埙,据说变得很……很脆?应该这么说吗。施无弃说凉月君想做一个实验。”莫惟明说,“大概是通过类似于器乐共振的方式,摧毁逐渐变得普通的法器。”
“启闻的法器,我交给睦月君后,不知道会怎么处理。莫非他和凉月君是一个打算?”
“我猜,比起凉月君积极寻找破坏的办法,他应该会静观其变吧。”莫惟明的脑内又浮现出那个温和的、千年的无常,“既然没有阎罗魔进行干涉,六道无常的体系,也濒临瓦解。大家都逐渐回想起自己的名字……他们大概,也不必被称为走无常了。慢慢和常人变得无异的身躯,说不定,真的能与法器的灵力同步衰退。”
“希望一切顺利。法器的数量已不足以支撑天魔的降临,唯一的通路也已经关闭,人间大约能清净很长一段时间吧。你父……莫玄微想看到的人道,说不定很快就会到来。”
“这个……随便吧。”莫惟明的表情说不上忧愁,“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虽然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确感到有些……触动?不对。应该说是什么被撼动了——这样的感觉。可很快,一切都焚烧殆尽,不复存在。简直像人生中短暂闪回的走马灯一样。”
不够真实,也就无关紧要。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着太阳的方向。此刻是中午,正阳之时,太阳高悬。但春天还没能真正到来,这种温暖也就显得虚伪。尽管,它依然十分耀眼。
在那个曾经有着“裂隙”的地方,与太阳重叠处,似是出现了层叠的日影。有时不止是双日凌空……前些日子,甚至有人看到了九个太阳。可能是名为幻日的自然景象,也可能是海市蜃楼,每种说法都差点意思。
这一点,他也和施无弃聊过。施无弃认为是时空扭曲留下类似折射的痕迹,如凝固的涟漪,将倒影堆叠。莫惟明更情愿认为是羿晖安阴魂不散。
“刚才,我不敢和他家人打招呼。他妹妹……还真年轻啊。”
今天,梧惠的话题总是很跳跃。但莫惟明知道,她说的,是欧阳启闻的家人。
他们方才来过。墓碑前,还供奉着新鲜的点心与花。距离清明还很远,但他们才刚刚失去儿子,和哥哥。老人没有来,大约是身体抱恙。北郊陵园和老城区近,可还是得渡江。
“我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就会哭的,然后我也会。”说这些话时,梧惠已相对坦然,“他们会从我这个同龄人身上,看到他们儿子的影子。”
“……”
“倘若阿德勒先生还活着,他也会来吧。”
“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有些讽刺了。他终归是客死他乡,遗体也没能被带走。”
“但是教堂那边似乎也为他立了墓碑。”
“是商会做的人情吧。反正,他的死因对外也不过是货船失事罢了。”
“大家会觉得,这样有商业头脑的人,‘运气太差’。不过时运这种东西,不也就是这么回事吗。”梧惠发出轻叹,“过早得到的一切,都会提前支付代价,等不到晚年。”
耳边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踩在新生的花草上,窸窸窣窣。他们同时回过头,看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朋友。
白冷手里拿着一捧花。金色与黑色交错。它们有着丝绒一样的质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珠光。这种娇弱的花,这个季节,一看就是温室里相当昂贵的品种。
曜州还在恢复期,市面上不好弄到这种东西,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大概有他的办法。他穿着便装,也没有戴帽子,看起来是以个人身份来的。
三人相互点了点头,没有多话。白冷弯下腰,将那束花放在欧阳启闻的墓碑前。
梧惠和莫惟明稍微有点惊讶,他们相视一眼,没有出声。
白冷直起身,说:
“我带了很多花来。我已经看过自己兄妹的墓……也祭奠过戏楼那边的人。”
梧惠又一阵怅然。
“谢谢。”
莫惟明也有着相似的情绪。
“厅长大义。”
白冷摆了摆手。
“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因为和安妹,于公于私都走得很近,必然是被重点调查的对象。新的厅长很快要被调来了,到时候别说是饭碗,没有‘欲加之罪’已是谢天谢地。”
“唉……”
二人不约而同地叹息。恰有风吹过来,草丛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
一只乌鸦落到欧阳的墓碑上,蹲在那里,歪着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们。阳光落在它的羽毛上,泛起一层暗艳的色彩。
他们都知道,那不是墨奕。但它落在这里,这一刻,总是让人想到另一个人。
一个方才在谈话中刚刚被提起的人。
梧惠上前半步,试探着伸出手。像所有受到惊吓的鸟儿一样,它振翅飞,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意料之中般,梧惠把手缓缓放下,看着它离开的方向。
远处的草坡泛着薄薄的青意,零零星星地缀着浅紫色的细碎花影。近处,阳光穿过她身侧那棵光秃秃的新树的枝丫,把她身旁的草地截成明暗不定的几块。
白冷说:“我没想到你们也会来,毕竟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难得的周末嘛。”莫惟明轻巧地说,“倒是您,日理万机的。”
“那,您的伤怎么样了?”
白冷的话有着真切的关心的分量。毕竟他其中一位亡妹,也是受莫医生照料过的。
莫惟明摸了摸胸口。现在还穿着灰色的呢绒冬衣,摸不出属于伤口的厚度。
“之后去医院处理了下,没什么大碍。呵呵,皮外伤罢了。”
“那就好。”
之后,三人都没再说话。风从不同的方向穿过来,绕过墓碑,绕过花束。阳光静静沉在坟前,让花瓣的金黄更浓郁几分。
过了一会儿,梧惠像是终于想起了寒暄。
“白科……白先生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一切慢慢恢复运转。”他的语调还是那样正经,总像在汇报工作似的,“只是我背后也没什么靠山了——羿帅现在也面临多方压力。甚至有传言说……他在家中吞弹自尽了。但情报还没确认下来。”
短暂的迟疑后,莫惟明试探着问:“若消息属实……你会为此伤心吗?”
白冷想了一会儿。没有太久,但足够让风吹乱他鬓角的碎发。
“多少会吧,我觉得。不过我也知道,‘咎由自取’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只是……算了,没什么。他们没给我留下麻烦。连法器的事,也不用我操心。不同的走无常,将破碎的部分带到了不同的地方,各自处理,也算断绝了羿家的后路……你呢?莫医生。”
莫惟明被问得有些突然。他推了一下眼镜。
“法器吗?琉璃还在我手里。我现在哪儿也不敢去,出了意外,方便找施掌柜看看。而且……我得等莫恩回来。他也去追查那个下落不明的无常。若回来找不到我,会困扰吧。”
白冷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太短。他又很快严肃起来。
“不过,莫医生……”他压低声音,就仿佛这个话题比起羿家的事更值得噤声,“根据目前的消息,绯夜湾那边……他们的大老板还活着。我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的义父还忙于其他要务,顾不得我们。二位这边……还请务必小心。”
两人的神色同时沉下去,像一层薄云遮住了午后的日头。
风又大了一些,吹着墓前那束花。几片柔弱的黑色的花瓣脱落了,落在暗色的泥土上。
白冷没有停留太久。公安厅还有各项琐事需要处理,当前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加不加班,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他那颗为了人民的责任心。
沿着来路,他很快离开。
梧惠和莫惟明又安静了好一阵。他们对那个“殷红”又有了许多猜测,对的,错的。
太阳偏移了些,两个人的影子也就有了长度。“幻日”仍未消失,就仿佛那里的“某人”仍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凝视”。
最后,还是莫惟明先开了口。
“你什么时候走。”
“唔。明天。”
莫惟明愣了一下。
“明、明天吗?你怎么——算了。要我去车站送你吗?”
“不用了吧?”梧惠耸耸肩,“你明天不是还要工作吗?睦月君给的消息……虽然模糊,但我想了几天,还是考虑清楚了——不去看看,永远不知道我的父母……”
“……说的也是。对你来说,是不得了的情报了。我还记得你当时激动到语无伦次……不如说,我想不到你竟还能冷静下来,深思熟虑这么些天。也好,”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本来也就不是属于这座城市的人。”
“哈哈哈——没事,反正我应该还会回来吧?找不到你,我也能联系上施掌柜呀。”
“是啊。”
莫惟明没有再说更多。
“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了。你呢?”梧惠问他,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自然。
“我再等会儿吧。我想去莫恩之前租的房子看看。”
“那我先走了。”
“好。”
但是没走两步,梧惠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说你要留下……但我还是建议你,暂时离开曜州比较好。如果那个九爷,不是真的——那么殷社的实权就在曲罗生手中,大概率还继承了赤真珠。他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他只是这样说。
梧惠看着他的眼睛,但再也看不出更多东西。忧虑,惶恐,一概不曾有过。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他是那个看惯了生死,也疲劳于生死的医生——也只是一个医生,而不是什么朋友,什么兄弟。
阳光让他的灰发更加明显。那种浅淡的黑,像是被洗净了阴霾。
可他的笑为何总是有着那层疲惫的影呢。
梧惠总觉得,他还有很多瞒着自己的东西。也许是刻意为之的沉默,也许是他忘了说。
两人默契地点点头,没再多聊什么。
梧惠转过身,继续朝小路走去。她穿着去年这个时候穿过的、紫色的衣服,布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旧而柔润的光泽。
路旁的紫荆花开得正好,深紫色的花簇垂在枝头,被风吹动时便落下几瓣。远处有几株木棉,枝头还光秃秃的,只有零星的几朵红花已经开了,在灰褐色的枝干间格外扎眼。
午后的阳光从树隙间斜斜地落下来,在潮湿的路面上投出一片明暗交错的、缓慢移动的斑影。风一过,那些明暗不一的色块,便跟着晃动起来,像一池被搅碎了的浅水。
花影落在地上,也落在梧惠的肩上,随着她的步伐明灭不定。
莫惟明忽然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那个——等等!”
梧惠回过头。
“莫惟明?”
“其实我、我一直想对你说……”
梧惠歪过头,等了一会儿。
“……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自己也疑心梧惠没有听见。也许她最好不要听见。
因为那反正也不是他本想说的。
梧惠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因为有些远了,她抬高了声音说: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还瞒着我什么呢。”
“没有了。”
莫惟明摇摇头。
“那就好!虽然这些年你把我坑惨了,但我还是要说——多大点事呀。”梧惠笑起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您真觉得对不起我,晚上回去,可以请客。”
莫惟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
梧惠摆了摆手,再度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花与叶的影中时隐时现。走出那段树荫的时候,阳光便铺了一身,光线分明清朗而平坦,没有温度,却毫不吝惜落了满肩。
直到消失前,她没再停下,也没有回头。她从来都是那般坚定的。
莫惟明背对着阳光站了一会儿。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一片紫色的花瓣卷到他脚边。
梧惠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怎么认真叫过她的全名。也许是无心之举,但方才那一刻,诚然让他黯然的思绪掀起一阵燎原而无声的火浪。灰烬一般烧灼,灰烬一般寂静。
无明。
惟明。
……这兴许就是最后的“结”了。
再一次地,他的手放在胸口上。
那里总是弥漫着不能被说出口的痛楚。
他拉开衣领,进行又一次的确认。嗯。没有什么变化。
那些紫黑色的、不健康的血管的纹路,像枯裂的树枝从心口向四周展开,沿着骨的走向缓慢攀爬,像是随时要裂开——要绽放。目前也只是纹路而已,没有什么异常的起伏。但已经是足够令人不安的秘密。
他将衣领合上,如合上一纸信封。没有落款,也没有地址。
朝着另外的方向,他慢慢走着,走向春日来临之前的、灰败葱郁的深处。
走向另一方明晦不定的光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