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蛇首悬门
残烛摇曳，将苏艳艳惨白的脸映得如同溺毙之人。
她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冷汗浸透了贴身锦缎中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口。
黑暗中，她急促喘息，指尖死死攥着被褥，仿佛要将那柔软的绸缎撕碎。
梦里的景象太过真实。
林坏浑身浴血，胸前的伤口汩汩淌血，那声音在梦里清晰得可怕。那双素来桀骜不驯的眸子满是怨怼，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苏艳艳，是你害了我……”
“若不是你留我在商会，我怎会落入青鳞侯手中？”
“是你害了我……是你……”
那声音在梦境里回荡，一次次重复，每一次都更沉重、更冰冷。
“是我害了你……”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脆弱。
窗外夜色如墨，楚州城的更声隐隐传来，三更天了，那梆子声敲得人心慌意乱。
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若不是她当初执意挽留，怀有私心将他绑在楚州，林坏或许早已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那样的性子，本该如孤狼般游走荒野，自由来去，怎会沦为阶下囚，甚至可能葬身妖腹？
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苏艳艳索性披衣起身。
推开房门的瞬间，晚风带着夜露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月色惨白，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廊下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鬼魅般匍匐在地。
刚走下台阶，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龚叔负手而立，他没有回头，只是凝望着城门方向，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凝重。
那姿态，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龚叔。”
龚叔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藏不住的忧虑。
他见苏艳艳眼底的红血丝，便知她未曾安睡，沉声道：“睡不着？”
“嗯。”苏艳艳点头，无需多言，两人已是多年搭档，彼此的心思早已了然。
龚叔眼底的担忧，与她如出一辙。
“去看看？”龚叔问道，目光望向北城门方向。
“去看看。”苏艳艳应声，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巷。
青石板路沾着夜露，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家客栈还亮着残灯，昏黄的光从窗棂缝隙漏出，在地面上投出斑驳光影。
隐约能听见醉汉的呓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更添了几分压抑。
楚州城，这座南部六州的边缘之城，此刻如同沉睡的巨兽，却在沉睡中隐隐发抖。
不多时，北城门便映入眼帘。
远远便看见几道人影晃动，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城墙上的青砖照得忽明忽暗。
走近了才看清，是捕头王虎正带着两个衙役贴通缉令。
王虎一身捕快服沾满尘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额角那道未结痂的伤痕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从蛇岛回来的印记还留着，不曾去除。
他动作麻利，手里的浆糊刷子在城墙上一抹，另一只手便将通缉令贴了上去。
那通缉令用朱砂勾勒边框，在昏黄火光下红得刺眼。
上面画着林坏的画像，画师手法了得，寥寥数笔却勾勒出几分桀骜的神韵。
微挑的眉梢，淡漠的眼神，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屑一顾。
下方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带着肃杀之气：
“通缉要犯林坏，斩杀星汉卫中郎将崔彦，屠灭博阳郡赵、郑、钱……五大世家，凶性毕露，悬赏万两白银，擒杀皆可。”
通缉令刚贴上城墙，便引来了几个早起的百姓围观。
听到王虎念着通缉令，纷纷感觉早起的凉气更寒。
“我的天！”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扁担差点滑落，“斩杀中郎将，屠灭五大世家？这林坏是什么来头？”
“太吓人了！”旁边卖早点的妇人脸色发白，“世家啊，哪个不是根深蒂固？居然被他一锅端了！”
“莫不是妖魔托生？”
“楚州这是要出事啊……”有人低声嘀咕，眼神里满是恐惧。
议论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薄雾中扩散开来，如同瘟疫般传染着不安。
苏艳艳望着通缉令上的画像，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愧疚与担忧如毒藤般缠绕心头，越勒越紧。
王虎也看到了她和龚叔，放下手里的浆糊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上前来。
他苦笑着拱了拱手：“苏管事，龚兄。”
“王捕头，你刚从蛇岛回来？”苏艳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林……林坏他……”
王虎叹了口气，瞥了眼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压低声音道：“苏管事，借一步说话。”
几人走到僻静的墙角，一棵半死的老槐树，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其中。
王虎这才沉声道：“是我亲自押着他去的蛇岛。”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地方，“那蛇岛就是人间炼狱，青鳞侯那老妖怪，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岛上的腥臭味，十里外都能闻到，到处都是骸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那老东西盘踞蛇岛数十年，控制百里水域，不知道戕害了多少往来商船和百姓。我楚州的冤魂，一半都要算在他头上。”
“那林坏他……真的没回来？”苏艳艳追问，语气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都怪我，当初不该留他……”
“苏管事不必自责。”王虎打断她，眼神复杂，“那小子，不是寻常人。”他回忆起押送林坏去蛇岛的情景，那年轻人虽身入妖窟，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宴，“我押他去蛇岛时，他虽是囚犯之身，却半点惧色都没有。看通缉令上所说，林坏兄弟手段非常，青鳞侯想杀他，未必那么容易。”
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