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粉丝
十一月的曼彻斯特，天空阴沉。卡灵顿训练基地的铁丝网外，枯黄的落叶贴在泥泞的地面上，几个缩着脖子的身影正举着手机，试图透过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灌木丛，捕捉球员开车进出时候的样子。
滕哈格没有直接去停车场。他裹紧了那件黑色长风衣，避开了主路，沿着青训学院的一侧小径踱步。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的味道，远处的一号训练场早已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的照明灯还倔强地亮着一盏。
“咚。”
沉闷的撞击声。
“咚。”
皮球砸在横梁上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摔进泥水的声响。
滕哈格停下脚步。他侧过头，发现身旁的铁丝网角落里蹲着一个小个子。那是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身上套着一件大号的曼联球衣，袖口挽了好几道，手里攥着一本已经被雨水洇湿边角的笔记本。男孩整个人贴在铁丝网上，冻得通红的鼻尖抵在网眼上。
“布鲁诺早就走了。”滕哈格的声音在雨中很突兀，“如果你在等拉什福德，他今天走了后门。”
男孩惊得跳了起来，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泥坑。当他看清眼前这个光头男人时，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或者你是来找加纳乔的？”滕哈格双手插兜，弯下腰，视线与男孩齐平，“那小子最近人气很高。”
“不......不是。”男孩终于挤出了声音，牙齿还在打颤，但他越过滕哈格的肩膀，执拗地看向那块昏暗的训练场，“我在看科比。”
滕哈格挑了挑眉。
“科比·梅努。”男孩补充道，“我在季前赛看过他踢球。他受伤了，但他会是最好的，会比博格巴更好，比......比所有人都好。”
滕哈格转过身，隔着铁丝网望向那片场地。
光柱下，那个身穿37号训练服的身影正从泥水里爬起来。科比·梅努并没有进行常规的有球训练，而是在进行折返跑。从底线到中圈，再到底线。没有教练监督，没有体能师读秒，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傍晚回响。
每一次折返，泥水都会溅满他的后背。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大腿肌肉在痉挛边缘颤抖，但他起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已经练了两个小时了。”男孩小声说道，手里那本湿漉漉的本子被攥得更紧了，“我想找他签名，但我不敢叫他。他看起来......有点吓人。”
滕哈格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系统跳出一行只数据。
【球员科比·梅努体能储备已跌破55%（极度疲劳），受伤风险指数上升】
这小子。
滕哈格想起了几天前对梅努说过的话：“现在的你太软了。”
看来有人把这句话当成了圣经，正在用自虐的方式试图把自己回炉重造。
“把本子给我。”滕哈格伸出手。
男孩愣了一下，把本子护在怀里。
“给我。”滕哈格不需要重复第三遍，滕哈格的语气让男孩乖乖交出了本子和一支马克笔。
滕哈格接过东西，转身推开了训练场门。
“科比！”
这一声低喝穿透了雨幕。
正在冲刺的梅努身体僵住，惯性让他向前踉跄了几步，最后单膝跪在草皮上。他咳嗽起来，撑着地面的双手青筋暴起，抬头时，混着雨水的汗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淌下，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看到是滕哈格，梅努慌乱地想要站直身体，但双腿沉重得站不起来。
“头儿......我......我只是......”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嘶哑，“我没有违反规定，我只是在加练......”
滕哈格走到他面前，皮鞋踩在积水的草皮上，发出吱嘎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浆的年轻人，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对梅努来说无比漫长。他准备好迎接一顿痛骂，或者是关于“过度训练导致受伤是愚蠢行为”的战术课。
“擦擦手。”滕哈格说。
“什么？”梅努愣住了。
“把手擦干净。”滕哈格把手里的笔记本和笔递了过去，“有人在等你。”
梅努接过本子，目光越过滕哈格，看到了铁丝网外那个用力挥手的小黑点。
“这是......？”
“你的一个小球迷。”滕哈格的声音在冷风中很清晰，“那个孩子在雨里蹲了一个小时，就为了看你训练，说你是未来的巨星。”
梅努的手抖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力竭颤抖，他手忙脚乱地在球裤上用力蹭着手掌上的泥巴，蹭了一下，又蹭一下，直到彻底擦干净了，才捏住那支马克笔。
“头儿，我......我还没在一线队......”
“那就签得漂亮点。”滕哈格打断了他，“别让这孩子看走了眼。记住这种感觉，科比。当你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的时候，总有人在看着你。别为了我训练，为了他们，更为了你自己。”
梅努咬着嘴唇，翻开那个湿漉漉的本子。因为手指僵硬，他的笔触有些歪歪扭扭，但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用力刻下。
签完名，梅努把本子递回给滕哈格，胸膛起伏着。
“回去洗澡。”滕哈格收好本子，语气冷硬，“好好休息恢复，别太逞强”
“是！头儿！”梅努大声回答，原本疲惫的脸上涌起一股血色。
滕哈格转身走向铁丝网，把签好的本子递给那个快要冻僵的男孩。
“收好它。”滕哈格说，“别被吹感冒了，赶快回家去吧。”
回到卡灵顿主楼时，身上的寒气已经被室内的暖气驱散了大半。滕哈格把湿透的风衣交给工作人员，正准备去食堂找点热咖啡，却在经过战术会议室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动静。
“......防守站位太松散了！”
一个带着苏格兰口音的吼声从半掩的门缝里钻出来。
滕哈格停下脚步。这个声音，任何一个曼联主帅都熟悉。
他推开门。
会议室的战术白板前，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身材高大的助理教练范尼斯特鲁伊。这位昔日的“小禁区之王”，正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满脸通红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而他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指着屏幕上的比赛录像，手指微微颤抖。老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慑人。
亚历克斯·弗格森爵士。
“还有你那副样子！”弗格森还没骂够，转过身指着范尼的鼻子，“你现在是教练了，但别忘了当时踢球的感觉！你得教霍伊伦怎么在禁区里打门和跑位，不是让他学做个好孩子！”
范尼连连点头，那个在球场上让无数后卫闻风丧胆的荷兰人，此刻很乖巧：“是，爵士。好的，爵士。我会教他的。”
这种场面，让滕哈格差点笑出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弗格森停下了训话。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滕哈格。
范尼松了口气，赶紧退到一边，朝滕哈格使了个眼色。
滕哈格整理了一下领带，从容地走进房间。他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欠身，用尊重的语气说道：“晚上好，亚历克斯爵士。”
弗格森盯着滕哈格看了几秒，严肃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堆褶子，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
“埃里克。”弗格森大步走过来，伸出那双缔造了红色帝国的手，“干得漂亮。我是说对纽卡斯尔的那场点球大战。”
“运气而已。”滕哈格握住老人的手，掌心传来粗糙与温热，“而且，我只是做了您当年会做的事——在他们以为我们要死的时候，给他们喉咙上来一口。”
弗格森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震得白板嗡嗡作响。他拍了拍滕哈格的肩膀，力道很大。
“别谦虚了，荷兰人。谦虚在曼彻斯特不值钱。”弗格森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眼神狡黠，“我听说了你在温布利包厢里干的好事。把巴黎人耍得团团转？哈！那群暴发户早就该有人治治了。”
消息传得真快。滕哈格心头一动，这位退休的老人看来并未真正远离权力的中心。
“那是为了生存，爵士。”滕哈格回答。
“生存，就是最原始的动力。”弗格森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路德这小子太无趣了，满脑子只有禁区。我办公室里有一罐刚到的锡兰红茶，有没有兴趣去喝一杯？顺便聊聊？”
范尼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在曼联，被弗格森爵士邀请去喝茶，不仅是礼遇，更是一种权杖交接的隐喻。
滕哈格的脸上没有变化，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是我的荣幸，爵士。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听听您对于我们上半场的表现有什么看法，如果是您在场边，会怎么做？”
“我会把他们挂在更衣室的衣钩上！”弗格森一边往外走一边骂骂咧咧，但骂声里满是快意，“不过，只要赢了就行。这就是足球，埃里克，这就是该死的足球。”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留下一脸懵逼的范尼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