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亚洲行
一架白色的湾流G650ER公务机,机身涂装着鲜红的魔鬼徽标,在曼彻斯特国际机场的跑道上呼啸着刺入云霄。
机腹之下,柴郡的绿色原野与灰色的工业城镇迅速被甩在身后,化作模糊的色块。
目的地:中国香港。
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跨洲际飞行,对于一支刚刚结束了休假、即将开启季前赛赛程的球队而言,无异于一场在云端之上进行的漫长而枯燥的预备训练。
但对于这支花费了五个亿英镑重塑的曼联来说,一切都新奇而昂贵。
机舱被分成了几个区域,不再有明确的等级划分,新援与老将们混坐在一起,互相打量着。
最前方的区域,俨然成了中后卫们的战术研讨会。
利桑德罗·马丁内斯挥舞着手臂,用南美口音的英语向身旁的德利赫特喊话。
“马泰斯,你听我说,防守不是等待!绝对不是!我们不能像上个赛季的某些时候那样,等着对方的球传过来,等着对方的前锋进入我们的区域,然后再去做出反应。那是懦夫的行为!”
他拍了拍桌子。
“我们的防线必须是主动的,是侵略性的!我的理念是,球在离开对方中场球员脚下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开始了!预判,上抢,第一时间切断他们的传球路线!把战火烧在他们的半场!”
德利赫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老队友。
他们曾在阿姆斯特丹的晨光下并肩作战,用青春风暴席卷了整个欧洲。如今,在曼彻斯特的红色旗帜下重逢,彼此却都多了一份岁月的沉淀与伤病的磨砺。
“我同意,利查。”德利赫特低声说,“防守需要侵略性。但侵略性不等于无序的冒险。我们的身后是谁?是塞内和霍安,他们是门将,不是上帝。每一次我们冲出防线,都必须确保身后有防守保护。”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画着线。
“这里,当对方的边锋内切,引诱我们的边后卫离开位置时,谁来补这个空当?是你,还是我?如果我们两个都去追逐持球人,那中路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可以跑进一辆双层巴士的空洞。”
“这就是我要说的指挥官的问题!”利桑德罗身体前倾,“我们需要一个声音,一个明确的指令!在阿贾克斯的时候,是你!你是队长,你的吼声就是我们的防守圣经。但在拜仁,我听说......”
他停下话头,看着德利赫特。
德利赫特看了一眼利桑德罗,又看向不远处和卡塞米罗交谈的队长B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在拜仁,有很多指挥官。”他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所以,当球来的时候,我们四散奔逃。”
“所以,在这里,必须有一个人说了算!”利桑德罗拍了拍手,“我习惯了主动出击,咬住对方的前锋。但我需要知道,当我冲出去的时候,我的身后有你在,你要指挥防线。”
德利赫特笑了起来。
“我会的,利查。但同样,当我决定留在原地、镇守禁区的时候,我需要你成为我身前最凶狠的那把尖刀。我们可以不同,但必须互补。”
“矛和盾?”
“不。”德利赫特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碰了一下利桑德罗的杯子,“我们是两把构造不同、但指向同一个敌人的战斧。一把负责劈砍,一把负责格挡。但我们的目标,都是击败对手。”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中,两人相视一笑。
不远处,格鲁吉亚边锋克瓦拉茨赫利亚独自坐着。
他戴着降噪耳机,看着面前iPad上播放的老电影。
屏幕上,是黑白的第比利斯街景,一个孤独的诗人在寻找着失落的爱情。
这是他祖国的电影,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球场上的他盘带诡谲,射门致命,球场下的他却十分安静。
周围队友不时看向他。他以近亿欧元的身价降临老特拉福德,取代了上赛季的首发边锋加纳乔,这些目光无形中带着压力。
他看着电影,手指在膝盖上不断地敲击着。足球运动员的价值只能在绿茵场上用突破和进球来证明。
主教练在签下他时,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也不在乎你身价多少,我只在乎你的能力和你对胜利的渴望。”
克瓦拉茨赫利亚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
云海一望无际。在云海的尽头仿佛有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等待着他。
机舱的后排则是属于年轻人的世界。
亚历杭德罗·加纳乔离队的风波尚未平息,但曼联队里永远不缺年轻地天才。
科比·梅努和阿玛德·迪亚洛正挤在一起,对着一台Switch游戏机大呼小叫,屏幕上是最新款的足球游戏,而梅努操控的正是自己所在的曼联。
“传球!科比!往边路给啊!那里有空当!”迪亚洛喊着。
“别急!别急!看我这个马赛回旋!漂亮!过了!”梅努全神贯注,操控着屏幕上那个顶着自己名字的小人,在对方禁区里展转腾挪。
“射门啊!你倒是射门啊!草!”
随着迪亚洛的一声大喊,屏幕上的小人一脚推射,皮球滚进了对方门将的怀里。
“都怪你!”梅努一把推开迪亚洛,“你一喊,我手就抖了!”
“这能怪我?你这脚射门,比我奶奶的传球还慢!”迪亚洛不服气地反驳,“你这是怎么按的?”
“我的风格是技术流,懂吗?追求的是巧射!”梅努反驳。
“狗屁的技术流!你就是个软脚蟹!”
两人的争吵引来了周围队友的哄笑。
坐在他们斜后方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和新援布鲁诺·吉马良斯,正用葡萄牙语聊着家常,听到这边的动静,B费笑着摇了摇头。
“看看这些孩子。”他对吉马良斯说,“真有活力啊。”
吉马良斯笑了笑。
“年轻真好。”他感叹道,“有犯错的资本,但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小心。”
“你为什么选择来曼彻斯特?”B费问。在纽卡斯尔他是核心。而来到曼联,他将面临激烈的竞争。
吉马良斯停顿了一下。他看向讨论战术的德利赫特,看向看电影的克瓦拉茨赫利亚,又看向后排打闹的梅努和迪亚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头等舱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的遮光板是拉下来的,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里坐着谁。
“因为他。”吉马良斯说,“在纽卡斯尔,我们能赢下一些比赛。但在这里,我觉得我们可以赢得一切。”
B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沉默了。
是啊,因为他。
那个用半个赛季的时间,将一支分崩离析、沦为笑柄的球队,带回了英超王座的男人。
那个在夏天挥舞着支票本,用五亿英镑的豪赌,将整个欧洲的转会市场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那个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的男人。
他是一个谜,一个所有人都想解开的谜。
滕哈格一直都醒着。
机舱内安静下来,他将座椅放倒,拉下遮光板,闭上眼睛。
但他十分清醒。
飞往中国。
这四个字,勾起了他心底的记忆。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涌现出来。
前世的他在中国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孤苦伶仃、挣扎求生了二十多年的记忆,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清晰。
小时候在大连的生活,在BJ上大学时的记忆。
然后,是毕业后在上海和香港当程序外包时候的颠沛流离。
那些日子,是灰色的是看不到希望的。
他曾经以为,随着那场穿越,随着他成为埃里克·滕哈格,这些记忆会被永远压在箱底。
他现在有了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事业,站在了世界的顶端,享受着前世想都不敢想的荣耀与财富。
但当这架飞机飞向那片土地时,他发现那些记忆从未消失。
他握紧了座椅扶手。
是近乡情怯?还是衣锦还乡的炫耀?
还是面对过去的自己的恐惧与悲哀?
都不是。
那是一种混杂着怀念、痛苦与迷茫的情感。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上海因为丢掉工作而痛哭的他。
他也不是那个在香港天桥下为了菠萝包跟人争抢的他了。
他是埃里克·滕哈格。
他深吸气,双手攥紧,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过了许久,他松开了拳头。
他平复了呼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先生,我们还有大约四十分钟就要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了。”
空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滕哈格的思绪。
他睁开眼睛,空乘小姐正微笑着站在他的座位旁,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需要点什么吗?”
滕哈格摇了摇头,坐直身体。他看向舷窗外,飞机已经开始下降,穿过云层,露出了下方的大海和岛屿。
香港。
他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是以征服者的姿态重返此地。
空乘小姐礼貌地退下后,滕哈格拿起了放在手边的一份文件。
那是曼联此次中国行的详细行程安排。
厚厚的一叠,记录了每一分钟的行程。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看着上面亚洲行前四场的地点。
香港,BJ,上海,大连。
四个城市,四场比赛。
在俱乐部和赞助商的眼中,这是一条用金钱和商业价值铺就的黄金之路。
但在滕哈格的心中,这四个地名串联起了一条属于他的路线。
滕哈格的手指,停在了“大连”两个字上。
他咽了口唾沫。
那里,有他前世的起点,也有他前世的终点。
他想去看看,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老旧福利院,是否已经被夷为平地,建起了新的高楼。
他想爬上那座可以俯瞰港口的小山,看看记忆中的那片海。
他随之合上行程安排。
飞机的机轮接触到跑道,发出摩擦声。
窗外是香港国际机场,接机通道早就站满了穿红色球衣的球迷。
无数的旗帜在挥舞。
无数张年轻的东方面孔,正挥舞着手臂迎接着球队。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最终缓缓停靠在指定的廊桥。
“先生们,我们到了。”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四下打量着机舱外。
“香港!我早就想来了!”新加盟的格鲁吉亚边锋克瓦拉茨赫利亚跳了起来,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
“安静点,赫维恰。”队长B费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等会儿有你受的。”
滕哈格坐在原位,他最后一个解开安全带,整理好Polo衫的领口,拿起墨镜戴上。
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
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球员们捂住口鼻,用手扇着风。
滕哈格停下脚步,抬起头。
廊桥的尽头,早已被闻风而来的记者和机场工作人员堵得水泄不通。
当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出现时,围栏后方爆发出尖叫。
数百名球迷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挥舞着曼联旗帜和印有球员头像的海报。
“曼联!曼联!”
“B费!B费!”
各种语言的呐喊混杂在一起,穿透了航站楼厚厚的玻璃。
球员们踏出廊桥,闪光灯亮起。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新加盟的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低着头快步走着。利桑德罗·马丁内斯和卡塞米罗则挥手致意。
滕哈格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当晚,球队下榻尖沙咀梳士巴利道22号的半岛酒店。
滕哈格没有参加球员们在酒店内的集体晚餐,他以需要研究季前赛的阵容为由,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套房。
这是一间位于酒店新翼高层的豪华套房,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
他没有开灯,只是拉开厚重的窗帘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窗外是整个香港最引以为傲的景色。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尽收眼底。海面倒映着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灯火汇聚成流光溢彩的光带。
滕哈格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向对岸。
就在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中,在对岸的某一座写字楼里,曾经有一个曾属于他的格子间。
他记得那栋写字楼的名字,记得自己所在的楼层,记得自己工位的朝向。
从那个位置的落地窗看出去,现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他身处的这家酒店都尽收眼底。
已经穿过来多久了?
他好像已经记不清了,就这么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回到床上继续用系统模拟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