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可我也不是废物啊
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钟怜】二字,曾落圆微微怔了怔——自打去年夏天重逢以来,学委大人极少直接给他打电话。
毕竟现在两边都是有工作的社会人,因为私人事情莫名其妙一个电话,很容易让人困扰。
所以说微信这种能传递信息、且没有显示是否已读功能的即时通讯软件,是个无比伟大的发明啊!
不过圆家伙很快反应过来了——现在刚过七点。
八成是钟怜起床后,刷到了刚刚发的那个“推迟更新+爆更六章”的通知,心里奇怪,才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唔……估计学委大人等下也要问写作进度,要么还是多说一章吧?
就说已经要写完四章了!这样也能让她更放心点!
他用手掌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能清楚地摸到眼下发胀的皮肤和微微扎手的胡茬。又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这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喂,钟……”
“曾落圆!你怎么回事儿?!”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比平时高,语速也快。
但最主要的是那连名带姓的称呼让曾落圆心头猛地一格登。
自从去年夏天重逢、钟怜撞破他跟漂哥那通关于“扑街作者”的电话后,“小圆子”这个打趣的称呼就定了型,几乎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昵称。
对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过他了。
可没等他回过神,钟怜的质问已经跟了过来:
“你不是说没存稿还在出差吗?怎么突然要更那么多?!
“六章?!你这逞什么强啊?!”
“呃,这个……”
曾落圆赶紧解释,声音因为熬夜和缺水而有些沙哑:
“是、是这么回事:眼下棋局马上要收尾了,你也知道芮昭最终会输棋。
“我怕读者看了结局那章觉得憋屈,情绪衔接不上,会让不少读者弃书,就想着干脆一口气把整卷剩下的全放出来。
“棋局输赢、各方反应、还有后面那些铺垫……读者看完棋局紧接着就能看到这盘棋引起的轰动,情绪上能接住,追读可能就稳住了。”
他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靠,又补上一句:
“而且我写得挺顺的,现在已经……呃,马上写完第四章!
“而且我今天投完标就没事了,回程路上还能接着写。
“你放心,肯定能把第二卷收尾写好……”
“四章?!”
不等曾落圆说话,钟怜的声音已经拉高:
“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睡了多久?”
呃……
她是在担心我休息吗?
曾落圆心里微微一暖,但几乎是本能地,一句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睡了……六七个小时总有的。昨天把标书封好就没别的事了,路上一直在写!
“所以,写了四章也不算多奇怪吧?你别担心啦。”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甚至试图带上点笑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沉默比追问更让人心慌。曾落圆几乎能想象出钟怜此刻微微蹙眉,眼里满是怀疑的样子。
“真的睡够了?”她的声音低了些,但追问的意味没减。
“真的!”
曾落圆立刻保证,语气甚至刻意带上点夸张的雀跃:
“现在精神好着呢,就等着看今天六章连发,读者大佬们怎么夸我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小段沉默。
就在曾落圆以为这番说辞总算应付过去,暗自松了口气时,学委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斩钉截铁,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那后面两章你别硬写了。
“把章纲写好后就发我,我帮你补成稿。”
“……诶?”
曾落圆一愣,下意识道:
“可你今天是要上班吗?”
“我请一天公休。”
钟怜答得飞快,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倒是你,连着折腾这么久,多少也歇会儿。
“你这么胡来……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最后那句话,语气里强压着的焦急和心疼终于漏出来一点,戳得曾落圆耳根发麻。
他赶紧说:
“没事没事,真不用!
“让你帮我赶稿还得专门请假,我哪好意思……”
“这还不都怪你?!”
钟怜少见地打断了他,那股一直压着的火气好像终于找到个口子:
“你周一出差前我怎么说的?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讲!
“结果呢?你一声不吭,自己闷头搞这么大动静!
“现在我才知道,不也只能请假了吗?!”
她的质问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懊恼和委屈。
曾落圆握着手机,一时哑然,听筒里只有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宾馆房间的窗帘拉着,隔开了西北清早的天光,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曾落圆疲惫的脸上。
昨天傍晚他拖着那个塞满标书的沉重旅行箱站在榆城机场到达厅外,心里那点因为赶上飞机的侥幸彻底凉了。
虽然出差前就知道这回开标是在一个镇上,却也不知道这个镇居然那么偏!
距离机场足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远到出租车都不愿意去!
好不容易加钱约到一辆网约车,等坐上车,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司机是个话不多的本地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他一上车就摊开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车里有点聒噪的本地电台调成了轻音乐。
曾落圆感激这份沉默。
他插上充电宝,在颠簸的车厢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光标上。
车子行驶在陌生的省道上,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轮廓模糊的北方旷野,偶尔闪过零星灯火。
胃里空得发慌,但更慌的是时间。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努力捕捉着脑海里那些关于棋局及剧情的思绪,把它们变成连贯的文字。
颠簸让视线不时模糊,圆家伙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对着某一段反复读好几遍,确认没写错写乱。
等终于抵达镇上那家略显陈旧的商务宾馆,办完入住,把沉重的旅行箱和背包拖进房间,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堪堪划过九点。
计划彻底被打乱了。出发前预估路上能写一章还多,结果现实是连一章都没能完整写完,只勉强赶出半章来。
没时间抱怨,也没资格抱怨。
他在宾馆旁边一家还没关门的小超市里,买了最顶饿的袋装小蛋糕和压缩饼干,又拎了四罐饮料——两罐咖啡,两罐红牛。
回到房间就着咖啡把干巴巴的蛋糕和饼干塞进肚子,就算对付了晚饭。紧接着……
恶战开始。
咖啡因和糖分暂时压住了疲惫和饥饿,但压不住越来越重的眼皮和逐渐混沌的脑子。
小圆子定了一个又一个闹钟,每半小时响一次,强迫自己从短暂的走神或者几乎要趴下的困意中清醒过来。
写得顺的时候,键盘声噼里啪啦,像是追赶着什么;
卡住的时候,他就来到洗漱台用水搓把脸,再灌一口已经甜腻的咖啡。
夜深了,窗外小镇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路灯孤独的光晕。房间里却依旧响着键盘敲击声。
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思维也开始滞涩,有时候打出一行字回头一看,发现语句不通或者词不达意,又得删掉重来。
凌晨两点半,他终于保存了第二个章节——两章,近六千字。
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基本通顺度,他连关机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合上笔记本,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床上。
脑子因为过度兴奋和咖啡因的作用还在嗡嗡作响,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沉重。
临睡前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把手机闹钟定在五点——还有四章正在等着他,小圆子可不敢给自己任何一点多余的休息时间。
睡了仅仅两个半小时,尖锐的闹铃就把他从深不见底的昏睡中硬拽了出来。头疼,眼睛干涩发痛,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曾落圆几乎是凭着本能爬起来,又用宾馆凉得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冷的刺激勉强驱散了一些困意。
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第三个空白章节时,手指放在键盘上,半晌没动。
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就这么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变成深蓝,再透出一点灰白。
到现在,他马上就要敲完第三章的最后一个段落。然后……
钟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而眼下听着电话那头钟怜压抑着情绪的质问,极为疲惫的圆家伙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钟怜,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但我心里也有底的。
“是!我可能是挺一事无成的。
“工作就这么回事,写书也才刚摸到门槛,遇到事儿还总让你操心……”
他吸了口气,那气息通过听筒传过去,有些粗重,但让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可我……
“也不是废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