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你可是”
听得这话,本来还一副不容分说样子的钟怜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曾落圆自己都愣了——这话怎么就说出来了?
可能是连着出差、熬夜码字,人乏得利害,脑子跟不上嘴。
也可能是钟怜那句“逞什么强”听着太刺耳,混着疲惫一股脑顶了上来,没收住。
但总之,话说出口了,硬邦邦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下意识想找补,可张了下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算了,补什么呢?
其实……这样也好。
他好像一直都没办法对钟怜说重话,连稍微硬气点的拒绝都绕着弯子。
结果就是现在这副德行,两人不上不下地吊着,他累,钟怜估计也烦。
的确,他是觉得自己不是废物。可看看现实呢?
挣着这点勉强糊口的钱,写着本刚刚摸到全勤线的书。
遇到事儿还总想着自己硬扛,不肯顺着她的意思来,无论是写书方面还是相处方面……
她有点脾气,太正常了。
想到这,曾落圆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莫名其妙松了一下。
不是轻松,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太久终于一脚踩空,有点麻木的解脱。
只是解脱完了,跟着涌上来的就是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空落落的,让人提不起劲。
他举着手机,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宾馆灰扑扑的窗帘上,耳朵里只有自己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他以为这通电话会以这种难堪的沉默结束时,听筒里猛地传来钟怜的声音,又快又急:
“你当然不是啊!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哪怕在黎榕阿姨面前我都敢这么说!”
……诶?
曾落圆彻底懵了。
他预想了很多种反应:钟怜会生气,会失望,甚至会冷冷地挂断电话……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
没等他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声援”,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平复了些。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还残留着一点强压下去的波动:
“……我明白了,刚才是我有点太自作主张了。你别往心里去!
“小圆子,我一直都相信你!
“你可是我小时候的故事大王,是我们小学初中的班长……
“是高中时我们班的篮球队长,是那个成绩总排在最前面、被好多家长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呀!”
这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敲得曾落圆耳膜嗡嗡响。
故事大王?班长?篮球队长?别人家的孩子?
这些词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自己都快忘了,高中毕业后的这些年,生活的重心早就变成了考研考公的拉锯、求职碰壁的焦虑、母亲不满的眼神、还有笔下那些扑了又扑的故事。
他万万没有想过:在另一个人眼里,这些碎片一样的“过去”居然还带着如此清晰而肯定的重量!
他想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想说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的我已经……已经……
可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问不出口。疲倦的脑子沉甸甸的,一点也转不动。
好在钟怜也没打算等他回应。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催促:
“好啦,不跟你多说了!
“我这边也得赶紧收拾出门,再磨蹭真要迟到了。你……”
她声音又放软了些,那句叮嘱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也注意着点,别太拼。身体是第一位的。
“真要顶不住,随时找我,听见没?”
曾落圆握着手机,含糊地“嗯”了一声。
脑子还是有点木,但胸腔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串“头衔”和最后那句叮嘱,不轻不重地熨了一下。
“嗯,那加油哦!
“等你晚上凯旋归来,我们去吃大餐庆祝!”
钟怜说完,便利落地挂了电话。嘟嘟的忙音响起,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曾落圆慢慢放下手机,盯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好一会儿没动。
这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以为那句话说重了,会是一场冷战甚至争吵的开始。
结果钟怜非但没生气,反而用那种笃定的语气,把他几乎快要丢弃的“过去”捡了回来,一股脑塞还给他。
“你当然不是啊。”
“我一直都相信你!”
这两句话还有后面那一连串的“头衔”,像一阵带着热意的风,吹散了小圆子心里那点自怜自艾的酸涩和空虚。
是啊,好汉不提当年勇。
越提当初那点成绩,好像就越衬得现在落魄。
可奇怪的是,从钟怜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客套,也不是缅怀——她那语气,似乎是真的直到现在都还那么认为着。
曾落圆忽地感觉本因为缺乏睡眠而冰冷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温,一股微弱的暖意从心底慢慢爬了上来。
哪怕这只是她随口几句话,但对他这个在现实泥潭里扑腾的人来说,这短短几分钟的通话不啻于一针强心剂!
果然……
身边有她,真的很好。
圆家伙揉了揉发涩发胀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
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那个【学委大人】敲下一行字:
【谢谢。】
发送。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点:
【今天肯定不会辜负最重要的读者大佬的厚望!】
发完,曾落圆把手机往旁边一扣,屏幕朝下。
……好了!
感性的时间结束!
他再度用力搓了把脸,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电脑屏幕。
眼前的文档光标还在固执地闪烁着,等待他填满接下来的空白。
时间紧迫,但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七点零八。
开标通知时间是九点,他还能写差不多一个小时。
抓紧点,把这一章剩下的收尾写完然后再把下章开头铺垫写完,应该问题不大!
八点一刻,无论如何得停笔。
冲个澡,换身能见人的衣服,精神点,然后过马路去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
开标过程冗长,除了唱标、需要澄清答复的关键时刻,其他时间他都可以见缝插针!
手机备忘录是个好东西,大纲和细化的情节点早就存好了,趁着空隙用手机敲点零碎的段落和对话,完全可行!
至于标书本身,他反倒不怎么担心。
榆城这个标,前前后后耗了他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是他反复消化确认过的。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至少他心里有底!
投标是场综合实力的较量,价格、技术、服务、资质,还有那么一点运气。
他已经尽了人事,剩下的听天命!
而写作……
圆家伙看向屏幕上“芮昭”的名字,深吸一口气,将指尖重新放回键盘。
写作是他眼下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事情。
昨天晚上,他已经写完了棋局终了时芮昭的功败垂成,金佑恩的罕见失态;
写完了媒体稿件的喧嚣,棋坛前辈们的惊叹与复杂目光,网络上爆炸般的议论。
而后续的剧情脉络在他脑海中流淌:
在病房里,棋协主席尚朝天指着棋谱,对芮昭说出关于“骗招”与“胜负”的残酷真相。而这时的芮昭才极为惊讶地发现自己距离胜利本来仅有一步之遥,最终流出极为不甘的泪水。
画面一转,第一卷卷尾曾被芮昭击败的白吟桦,看到这局棋也不由得生出惋惜而担心的复杂情绪。
而面对记者的采访,苦战得胜的金佑恩最终情不自禁地发出“芮昭今有可能会成为历史第一女棋士”的由衷感慨……
这些画面和情绪,早已在他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内心的风暴,精准地转化成文字,铺陈在读者眼前。
一章,又一章。
曾落圆不再去想“六章”这个数字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专注于眼前这一行,下一段。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那种熟悉的心无旁骛状态便慢慢回归。
周围的嘈杂,身体的酸痛,时间的紧迫,似乎都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外。
只剩他和他的故事。
就这么写。
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工作也好,写作也罢,他已经为此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努力。
奔波千里,熬夜通宵,咖啡当水,在颠簸的车厢和陌生的宾馆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既然承诺了要给出一个完美的卷末,那就必须做到。
他相信全力以赴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对自己能有个交代。
而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开标前的这最后的一个小时里,把眼前的部分写好!
曾落圆抿紧嘴唇,目光牢牢锁住屏幕,指尖飞舞。
将脑海中的所有杂念连同那通电话带来的复杂心绪,一并压入心底,化作推动故事前进的坚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