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未来片段
红云抱着斩天刀到陨石另一头炼化去了,镇元子也寻了处角落将戊土精金悬在身前,闭目调息。四周也安静下来了,只剩混沌裂缝深处偶尔传来的闷响。
鲲鹏没动。
周天走过去的时候,鲲鹏连头都没回。
“怎么不抓紧炼化宝物?”周天问。
“不急。”鲲鹏的声音很平,“那东西禁制不浅,彻底炼化少说几百年,不急在这一时。”
周天没接话,在他旁边站定,看出了鲲鹏有话要说。
沉默了好一阵,鲲鹏忽然开口了。
“我在想紫霄宫那六个蒲团的事。”
周天没应声,等他自己往下说。
“老子、元始、通天都是盘古元神所化,根脚摆在那,我认。女娲娘娘执掌造化,天定的圣人苗子,我也认。”鲲鹏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接引和准提,他们两个凭什么。”
这话不像问句,更像一根在嘴里嚼了无数遍的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当年我和冥河为了蒲团大打出手,最后什么都没捞着。我恨了红云很久,觉得是他坏了我的事。后来你点醒我,说机缘自有定数,强行争来的东西反而会错失真正属于自己的路。我听进去了,也确实放下了。”鲲鹏的手慢慢攥紧,“可今天分宝,我拿到定元钟的那一刻,忽然又想起这件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周天,眼底压着一股极深的火。
“红云到底凭什么?”鲲鹏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火气,不是暴怒,是那种压了太久、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憋屈,“他性子软,心肠好,福缘厚,这些我都认。可洪荒是什么地方?是心善就能活的地方吗?他让座、他心软、他差点被接引准提算计死,结果呢?斩天刀照样落到他手里。你呢?你明明比他强,明明比他更适合拿这些东西,可你偏偏什么都让给他。”
“我不服的是,紫霄宫接引准提那两个货色,凭什么一直有人替他们让路。红云让座给他们,元始拉偏架给他们。”鲲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火气,“他们装出一副悲苦模样,哭几声穷,就能拿到别人拼了命都摸不到的东西。我鲲鹏从北冥杀出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一步一个血印。可到头来,还不如他们会哭。”
周天没急着接话。
鲲鹏这番话,听着是在骂接引准提,实则骂的是另一回事。
“你觉得不公平。”周天道。
“难道公平?”鲲鹏冷笑。
“不公平。”周天说得干脆,“洪荒从来不公平。”
鲲鹏愣了一下。
“你生来就是北冥神圣,展翅九万里,寻常生灵修一万年也追不上你一根毛。这对他们公平吗?”周天的语气很淡,不像说教,更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占流洲,你占北冥,镇元子占五庄观,红云占火云洞。洪荒最好的洞天福地都在我们这些人手里,那些散修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抢不到。这公平吗。”
鲲鹏张了张嘴。
“你觉得接引准提靠装可怜占了便宜,可你换个角度想。西方贫瘠成那样,灵脉断了大半,生灵稀少,连像样的先天灵宝都凑不出几件。他们不装可怜,不哭穷,还能靠什么。靠跟三清比根脚,还是跟你比杀伐?”周天看着鲲鹏,“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你问我红云凭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要说服谁,更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告诉你凭什么。凭他从头到尾没想过要害谁。凭他让座不是因为蠢,是因为他真觉得那两个人可怜。凭他被算计了之后,没有怨天尤人,而是认了,改了,学着怎么保护自己。凭他到现在为止,从来没主动对谁起过杀心。”
鲲鹏被这句话顶得说不出话。
“你不服气的,不是他们拿到的东西比你多。你是不服气,凭什么他们的路走得比你顺。”周天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可你仔细想想。接引准提从开天到现在,除了在紫霄宫哭了一场,还做成过什么大事。三清看不起他们,帝俊太一不拿正眼瞧他们,连冥河都懒得跟他们打交道。”
鲲鹏的眼神动了动。
“你再看你自己。北冥妖师的名号,是靠谁施舍来的。洪荒里提起鲲鹏,谁不说一个快字,谁不忌惮你的杀伐。这些东西,是你自己一刀一爪拼出来的,没人能拿走。”周天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混沌雾气上,“接引准提那两口软饭,吃是吃上了,可咽下去之后噎不噎,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你鲲鹏的饭是硬,但每一口都是你自己挣的,嚼得碎,咽得下,消化得了。”
鲲鹏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全在恨接引准提。”鲲鹏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也恨红云。”
周天没说话。
“恨他傻,恨他让座,恨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让所有人都觉得欠他的。”鲲鹏的声音有些涩,“更恨我自己。”
“恨你自己什么。”
“恨我明明知道红云没错,还是忍不住把账算在他头上。”鲲鹏说道,“因为把账算在他头上最容易。他好欺负,他不会记仇,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恨我自己,只敢恨一个好人。”
这话一出口,鲲鹏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清醒。”
鲲鹏没应声。
“红云有红云的毛病。他心太软,太容易相信人,总觉得自己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自己好。这个毛病差点害死他。”周天的声音放沉了几分,“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害谁。你恨他,是因为他让你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对天数的恨,对不公的恨,没办法对着鸿钧撒,没办法对着天道撒,所以你只能对着一个你够得着的人撒。”周天看着鲲鹏,“红云刚好站在那个位置上。”
鲲鹏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红云站在那个位置上,那些刀,那些算计,那些不公平,就会直接落到你头上。”周天的语气依旧平静,“红云替你挡了多少,你想过吗。”
鲲鹏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天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
“你心里那口气,不是恨红云。你是恨自己生来就不如三清女娲,恨天数从一开始就没把路给你铺平,恨接引准提那种货色也能踩着你往上爬。”周天转过身,拍了拍鲲鹏的肩膀,“可你更要明白一件事。你这口气,如果一直对着红云撒,那你永远只能被别人当刀使。可如果你把这口气收进鞘里,留着,等到该用的时候再用。”
他收回手,声音轻了几分。
“那以后,握着刀的人,就是你自己。”
鲲鹏没有回头。
周天也不再多说,转身走回陨石中央,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他转过身,走回陨石中央,在周天对面盘膝坐下,将定元钟从袖中取出,悬在身前。金色小钟缓缓旋转,钟身上的符文流转起来,映在他眼底,像一簇安静的火。鲲鹏闭上了眼睛。
混沌裂缝深处,最后一缕余震的嗡鸣缓缓消散。陨石残台上安静下来。
红云那边却出了状况。
他盘坐在陨石边缘,斩天刀横在膝上,周身原本平稳的赤红道韵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刀身之中,一股极其凶戾的混沌杀伐气息猛然外泄,红云的脸色瞬间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股气息不是针对肉身的,是直接往元神深处扎的。
红云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面前的陨石和混沌,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画面。无数道人影在血光中围杀而来,气息恐怖到让他元神发颤。
有妖族的,有血海的,有西方的,还有几道他根本辨认不出的晦暗气息。刀光,血光,碎裂的云气,还有镇元子的怒吼。画面最深处,他自己的胸口被一道晦暗的光芒贯穿,神魂从裂口处开始崩碎,像一面被人从中心砸碎的铜镜。
画面一闪而逝。
红云大口喘着气,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浸透。斩天刀安静地躺在他膝上,刀身上的暗金符文缓缓流转,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天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镇元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地书在身前微微震动,玄黄之气蓄势待发,眼睛已经盯住了红云。
“没事。”红云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还带着一丝没压住的颤,“就是炼化的时候被刀里的残意冲了一下,没事。”
镇元子没接话,盯着他看了两息,地书也没收回去。
红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声:“真没事,就是看见了些不该看的东西。这刀的上一任主人估计死得不甘心,留了点执念在刀里。”
“看见什么了?”镇元子开口了,语气不重,但也没有让他糊弄过去的意思。
红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打哈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周天一眼。周天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等他自己开口。
红云沉默了一会儿,把膝上的斩天刀握紧了些。
“我看见自己死了。”
这话一出口,镇元子顿时紧张起来。
“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个时候。”红云的声音低下去,“很多人,围着我一个人打。妖族的,血海的,西方的,还有些我认不出的。胸口被人打穿了,神魂也碎了。”
他说得很平静。
镇元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地书的玄黄之气顺着那只手渡过去,把红云还在微微发颤的元神强行稳了下来。镇元子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的力量,已经比任何话都重。
红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以前总觉得自己福缘厚,死不了。紫霄宫里让个座,最多也就是被人记恨几句。后来你和我说,那些因果没那么简单,我嘴上说记住了,心里其实没全信。觉得不至于。”
他抬起头,看向镇元子,又看向周天,突然就明白了。
“刚才那一刀让我看清楚了。不是不至于,是还没到时候。”
镇元子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几分,声音压得很沉:“看见了,总比没看见强。更何况,看到的也不都是真的,只要小心戒备,就算真有人想对你不利,也要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周天这时候才开口。
“依我看,刀里那道残意,是混沌魔神临死前留下的。斩天刀的原主人是被盘古一斧劈死的,死前的执念刻进了刀身里。你炼化它的时候神识触到那层执念,它把你心里最怕的那条路反照回来了。”
他顿了顿。
“那虽然不能全信,但也是一种天道示警,修行到了我们这个境界,冥冥之中对自己将来的命运会有感应,你刚刚就是这种情况。”
红云握着斩天刀,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复下来。他把刀横在膝上,拇指摩挲过刀背上那道最深的暗金纹路,心绪平静了下来,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以前总觉得,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自己好。在紫霄宫让座的时候是这么想的,接引准提哭穷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后面被接引准提埋伏,这种想法也并没有淡多少。”红云低声道,“现在知道了。善意这东西,如果给错了人,就是递出去的刀把。”
镇元子没有说话,只是按在他肩上的手又重了一分。
红云深吸一口气,将斩天刀竖起,刀身上的暗金符文被他的法力重新点亮,一圈一圈流转起来。这一次,没有惊吓,而是稳稳地一层一层往里探,不急,不躁,带着一股从前没有的谨慎,未来不去说,现在掌握在手中的力量才是真的。
周天看着他炼化的动作,微微点了下头,重新闭上了眼。
镇元子收回手,在红云身侧盘膝坐下,地书悬在两人之间,玄黄之气像一层极淡的壳,把红云裹了进去,是用行动告诉他,真到那一天,我会站在你前面。
陨石残台上再次安静下来。
四道气息各据一方。定元钟的金光,斩天刀的暗金刀芒,地书的玄黄之气,还有周天身上那道若有若无的青色道韵,交织在一起,在这片死寂的混沌里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