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他很快就会回来
接下来三天,杨兵每天变着花样往病房里带东西。
第一天是红烧肘子,徐有福对面床的伤员,一个左臂打着石膏的连长,鼻子抽了两下,眼珠子就往这边飘。
杨兵多做了一份。
连长接过饭盒的时候,夹肘子的筷子颤了两回才夹稳。
连长咬了一口肘子,眼睛眯起来,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才舍得咽。
第二天是酱牛肉配葱花饼。
这回不光对面床的连长吃上了,隔壁病房的两个伤员也闻着味摸了过来,一个拄着拐,一个坐着轮椅,探头往门里瞅。
杨兵把盘子往门口推了推,“都吃,够。”
拄拐的那个跟轮椅上的对视了一眼,没客气,一人抓了两块牛肉、一张饼。
第三天是排骨炖山药。
这天整个特护病区的伤员都知道306病房来了个会做饭的哥。
林小丽端着药盘子进来的时候,瞅见徐有福靠在床头啃排骨,旁边三个伤员端着碗围坐在病床边,跟开小灶似的。
“你们,这是病房还是食堂?”
没人搭理她,啃排骨的声响盖过了一切。
杨兵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看了这帮人一眼,嘴角挂了个弧度。
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伤了腿,在病床上躺了个把月,嘴里寡淡得发苦。
一顿像样的饭比什么药都管用,不是治伤,是治那股子闷在心里的丧气。
第四天上午,杨兵去找了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出头,办公桌上摊着一沓病历,最上面那份写着徐有福的名字。
“徐有福目前恢复得怎么样?”
陈医生把病历翻开,食指顺着上面的数据划了一遍。
“比预期好。脑部水肿已经完全消退,胸腔的内伤也在愈合中,各项指标都在往正常值靠。”
“腿呢?”
陈医生的手指停在病历中间某一行上,顿了半拍。
“右腿膝盖以下的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这个之前跟你说过,但肌肉和骨骼的恢复情况不错,照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左右,可以开始进行负重训练。”
杨兵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
意味着徐有福虽然跛了,但不会变成废人。
“训练方案你们这边定?”
“我们出方案,康复科配合执行,不过有一点,训练强度必须循序渐进,不能急。他那条腿的神经本来就脆弱,练猛了反而会二次损伤。”
杨兵点了下头。
“我跟他说。”
从陈医生办公室出来,杨兵沿着走廊往306走。
走到306门口,杨兵推门进去。
徐有福正坐在床沿上,用左手试着活动右腿。
“别练了。”
徐有福抬头,手从腿上收回来,脸上那股倔劲还没散。
“我得走了,家里那边不能丢太久,刚才问了你的主治医生,再过一个月可以上负重训练。你配合着来,别自己蛮干。”
“知道了。”
杨兵把帆布包里剩下的东西掏出来,码在床头柜上。
“这些够你吃一阵子。”
徐有福看着那堆东西,喉头滚了一下,没开口。
杨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养好了就回来,婉清和俊逸等着你呢。”
徐有福嗯了一声。
杨兵没再多待,转身出了门。
回四九城的火车上,他把脑袋靠在窗玻璃上眯了一觉,到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他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杨老那儿。
秘书开的门,把杨兵领到书房。
“回来了?”
“回来了,见着有福了,状态比我预想的好。主治医生说一个月后可以开始负重训练。”
杨老把笔搁在笔架上,“腿呢?”
“跛是铁定的了,但不影响正常生活。训练到位的话,走路看不出太大毛病。”
杨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没接话。
“有福的意思,他想转到普通部队,不离开军队。您之前说的两条路,他选了第二条。”
杨老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兵脸上。
“我知道。意料之中的事。”
“但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把他调到四九城军区?离家近。”
杨老的眉头没皱,“四九城军区不缺人,缺好兵,你倒是会替他打算。”
“他是我弟。”
杨老把宣纸拿起来吹了吹,搁到一边晾着,“行。这事我来办。”
杨兵的后背松了。
“谢杨老。”
“别谢,有福这孩子,值得。”
从杨老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杨兵骑车回家,刚进院门就闻见了灶房里飘出来的炖肉味。
十二月底,年味渐渐浓了。
李秀梅开始张罗年货,腌腊肉、灌香肠、蒸年糕,灶房里从早忙到晚,蒸汽把窗玻璃糊得白茫茫一片。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包饺子。
李秀梅数了一圈人头,手里的筷子在馅盆沿上敲了两下。
“今年过年,就差有福没回来了。”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一拍。
苏婉清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徐俊逸,睫毛颤了一下,没吭声。
杨兵把捏好的饺子往帘子上一码,语气跟没听见这话似的平淡,“快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饺子下了锅,热气翻滚着往上蹿。
另一头,军区总医院三号楼,徐有福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
右腿使不上太大劲,但撑着走几步不成问题。
每天的康复训练他一次没落过,陈医生定的量他做满,做完了还自己加,被护士抓到过两回,挨了顿训。
这天下午,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徐有福正坐在床沿上活动脚踝,见到来人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绷直了。
“大队长。”
郑卫国把门带上,两步走到床前,目光从徐有福的脸扫到那条右腿上,再移回来,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个信封拍在床头柜上。
“调令。”
徐有福的眼神定住了。
“上面批了,你调四九城军区,任步兵团团长。”
病房里的空气凝了两秒。
徐有福的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愣了一下没抽出来。
步兵团团长,四九城军区。
他准备好了接受调动,但没想到是这个级别。
“别愣着,打开看看。”
徐有福把信封拆了,抽出那张盖着红戳的调令,一行一行扫下去,白纸黑字,没含糊的地方。
“组织上考虑过你的情况,你在特种大队的战功、你执行任务时的表现,上面都看在眼里。”
徐有福把调令折好塞回信封,手指在信封边角上摩了两下。
“到了新地方,把你在特种大队学的那些东西带过去。训练方法、战术思路、选兵标准,给我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出来。”
徐有福的脊背挺了一截。
“是。”
郑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种老兵看老兵的目光里,有很多不用说出口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徐有福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祖国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郑卫国起身往门口走,到了门边回了一下头。
“把腿养利索,你那个团等着你去报到。”
门关上了。
徐有福把调令信封攥在手里,坐在床沿上没动。
团长。
他嘴角扯了一下,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跟那三张照片放到了一块儿。
下午四点,他扶着墙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主治医生办公室。
陈医生正在写病历,抬头见他杵在门口,眉头皱了。
“你怎么自己走过来的?”
“陈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陈医生的笔停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上,看着徐有福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支持出院。右腿的康复才刚开始,负重训练连第一阶段都没完成,”
“我觉得差不多了。”
“你觉得?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徐有福的嘴抿成一条线。
“我的腿已经能走路了,日常生活没有问题,部队那边有调令,等着我去报到。”
陈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种对付惯了不听话伤员的耐心写在脸上。
“负重训练没完成就出院,到了部队你连站军姿都撑不过半小时。你是想去报到还是想去丢人?”
这话戳得徐有福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再观察半个月,半个月后负重训练第一阶段结束,指标达标了,我签字放你走。达不到,继续住。”
徐有福的手指在门框上扣了两下,喉咙里憋着一口气。
半个月。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