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杨兵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骑车直奔外贸部。
赵国强的办公室在三楼拐角,门半掩着,杨兵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
赵国强从一堆文件后头抬起脸,手里的算盘还没搁下。
“杨兵?你怎么来了?”
“有个事求你帮忙,帮我弄两张飞港岛的机票。”
赵国强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了。
“飞港岛?”
“对,一月中旬的,越快越好。”
杨兵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赵国强低头扫了两眼,港岛大学的录取函、外贸部的出境批件、何永利的推荐信,三份材料齐齐整整,连翻译件都附好了。
赵国强拿起出境批件翻了一遍,眉头拧了两秒又松开,批件上盖的戳他认得,层级不低。
“你弟去港城读书?”
“自费研究生。手续都齐了,就差机票。”
赵国强把文件摞好放回去,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两下还“行,我想想办法,两张票,你也去?”
“我送他过去安顿好就回来。”
“成。给我三天时间。”
杨兵站起来,拍了下桌面,“赵哥,欠你一顿酒。”
“少来这套,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算账。”
从外贸部出来,风灌进领口,杨兵骑车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李秀梅在偏房里翻箱倒柜,把杨升的衣裳一件件叠好码进一个老式皮箱。
杨国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里冒了一句:“港城在南边,冬天不冷,你塞那么多棉袄干什么。”
李秀梅头也不抬:“万一冷呢?那边又不是家里,想加件衣裳都没处找。”
杨国富没再说,转身回堂屋了。
杨兵走到偏房门口扫了一眼,看见皮箱旁边还搁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杨兵转身往堂屋走。
杨升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了几本书。
“爸。”
杨国富的目光从收音机上移过来,落在杨升身上,“坐。”
杨升把网兜搁在门边,在杨国富对面坐下。
“到了港城,别忘了自己是谁家的孩子。”
杨升的脊背直了一截。
“学问要学,但脑子里那根弦不能松。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人能交什么人不能交,你自己掂量。”
“你爹当年在战场上,靠的不是聪明,是立场站得正。你读的书比我多,道理比我懂,但这一条,立场,什么时候都不能歪。”
杨升的喉结动了一下。
“爸,您放心。我出去是学本事的,学完了回来给国家用。”
杨国富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傍晚的时候江娆端了碗红枣银耳汤到杨升屋里。
“升子,到了那边别省着吃,身体是自己的。有什么需要就写信回来,别硬撑。”
苏婉清抱着徐俊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个绣着平安符的荷包塞到杨升手里。
“嫂子绣的,手艺不好,你别嫌弃。带在身上图个平安。”
杨升接过荷包攥在掌心里,手指收得紧,两位嫂嫂一个温柔一个细致,嘱咐的话不多,但句句落在实处。
他弯了下腰:“谢谢嫂子。”
入了夜,院门响了。
周大海裹着件棉袄从外头进来。
杨兵把他领到书房,关了门,“上回给你那批用完了?”
周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用完了,比预估的快,春水街那边降价以后走量猛,日均出货翻了将近一倍。加上北方那几个新对接的,库存消耗得比想象中快。”
“姚老板那边呢?”
“还要货。开口就是八十万的量,不过这人,嘿。”
杨兵靠在椅背上,等他往下说。
“上回我跟他提过,想借他的路子往北方铺一铺,做东北和华北的批发渠道,他不乐意。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他的地盘他做主,不想让外人插手,我要是只供货,他欢迎;我要是想自己铺摊子,那就是抢他饭碗。”
杨兵的手指在铁皮匣子上叩了一下。
姚老板的心思不难猜,周大海要进去,等于分他的蛋糕,换了谁都不乐意。
“所以我打算不跟他继续合作了。”
杨兵的眉头没动。
“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没闲着,认识了几个做批发的。规模比姚老板小,但人实在,好说话。有个老赵,手底下有三个批发档口,还有个钱胖子,跟当地供销社的关系硬。这两个人的量加起来虽然比不上姚老板,但胜在听招呼、好配合。”
杨兵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周大海说的这些人,他没见过,不好判断。
但周大海在生意场上摸了这几年,看人的眼光比刚认识的时候强了不止一档。
“姚老板那八十万的货,还给不给?”
周大海的嘴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不给!”
杨兵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
“你自己拿主意。”
周大海等了两秒,没等到更多的指示,嘴角松了一下,他站起来,“那行,我走了。兵哥,升子去港城的事,一路顺风。”
“嗯。”
周大海出了院门,脚步声在胡同里渐远。
一月十五号,出发的日子。
天没亮李秀梅就起了,灶房里煮了一锅鸡蛋面,卧了六个荷包蛋,杨升碗里四个,杨兵碗里两个。
杨升坐在桌前端着碗,筷子在面条里搅了两圈,没动。
李秀梅站在旁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只手绞在一起。
“快吃啊,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杨升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喉咙堵得慌。
杨国富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喝粥。
杨升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四个荷包蛋,他塞回去两个到李秀梅碗里,“妈,我吃不下那么多。”
李秀梅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拿围裙角擦了一把。
院门口,皮箱和帆布包已经搬上了车。
苏婉清抱着徐俊逸站在台阶上,小家伙两只手朝杨升的方向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叫得欢。
杨国富走到车旁边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杨升把最后一个包塞进后座,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走吧,去吧。”
李秀梅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把拽住杨升的胳膊。
“到了那边给家里写信,每个月都写,听见没有?”
杨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他使劲吸了口气,伸手覆在李秀梅攥着他胳膊的手背上,轻轻掰开。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