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报仇
“回来的路上,”石岭继续说,“俺碰见一伙逃难的,七八户,二十几口,从北边过来。”
“他们说,契丹人分了好几股,官军堵不住。北边好几个村子都遭了殃,有跑出来的,有没跑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成一声叹息。
赵平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
夕阳正往西山后面沉,把那道正在砌筑的砖墙染成暗红色。
纪念碑前,十几个孩子正在空地上玩,跑着、追着、笑着,嘴里还在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跑调跑得厉害,可唱得认真。
羊角辫小丫头跑在最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
赵平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他身后,石岭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主公,村子的榆树底下躺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俺知道,那个人昨天这个时候,可能还在树底下乘凉……”
“俺……俺没敢过去看。”
“俺骑着马,跑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厅里没有人接话。
赵平转过身,看着石岭。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从代州马营一路逃难过来,投奔了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山坳。
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此刻他低着头……
赵平走过去,“石岭。”
“那个村子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赵平说,“你看见了,记着了,回来告诉我了。这就够了。”
石岭怔怔地望着他。
“先下去休息吧,”赵平说,“明天你再去,走远些,看清楚。哪个村子被烧了,哪条路上有逃难的人,哪个方向还有契丹人的马蹄印——全记下来。回来画给我看。”
石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平没让他说。
“你能做的,不是跪在那个村子跟前哭。是让咱们的人,让以后的人,永远不再被人欺负。”
石岭站直了身子,抱拳,重重地弯下腰。
“是。”
赵平站在厅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纪念碑前,孩子们还在跑。羊角辫小丫头的笑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赵平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地图上标着雁门关、葫芦口、鹰嘴岩、西山,还有那条从北边蜿蜒南下的古道。
他拿起炭笔,在那条古道旁边,用力画了一道。
厅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吃过晚饭后,赵平开口道:“李槐。”
“主公。”
“把张绪、陈七、石岭都叫来。议事。”
李槐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一刻钟后,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张绪的伤还没好利索,可走得不慢。
陈七刚从外边回来,衣裳上还沾着夜露,站在厅口没往里挤。
石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其他几个人也被叫来了。
代替张绪练兵的老柴,窑工那边的孟老窑工,还有那个瘸腿的老孙头,是刚加入的,但对于契丹人很了解。
尤其是老孙头他刚来一天,就被拉进了这个会,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双老眼在暗影里打量着厅里每一个人。
赵平站在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石岭今日看见的,”厅里瞬间静下来,“你们都知道了吧。”
没人接话。
“他说有个村子被烧了。老婆婆趴在井沿上,背上插着契丹人的箭,树底下还躺着人。”
石岭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呢?”赵平看着他,“石岭,你自己说。”
石岭抬起头,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张绪脸上,落在陈七脸上,落在老柴脸上,最后落回赵平脸上。
“俺说了。”他的声音沙哑,“那村子……没了。人也没了。俺看见那些马蹄印,绕着村子跑了好几圈,是故意踩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打草谷。”张绪替他说完,声音很冷,像严冬里的石头。
老柴忽然开口了。
“俺以前也见过这种事。北边草原上风雪大了,契丹人就来了,抢粮,抢牲口,抢女人。抢完就走,不留活口。”
“契丹人是外来的,是把咱们当牲口宰……”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瘸腿的老孙头也接过话茬,“老朽在代州马营待了三十年,契丹人打草谷,见过不下二十回。有一回,他们摸到一个屯子里,把二十几个妇孺赶到晒场上,当着男人的面……”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回之后,老朽就瘸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不是打仗瘸的。是自己用刀砍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赵平:
“主公,老朽这把年纪,没什么用了。可有一条,契丹人来了,别让老朽躲在后面。让老朽死在前面,给后生们挡一刀,也算赎了当年那回没冲出去的罪。”
赵平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主公,”张绪说,“咱们步卒有五十三,石岭那边十二骑,再加上陈七逐渐成型的侦察营,咱们干他一票?”
“契丹人这次摸进来,抢完就走,不扎营,不守地。可他们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们尝到了甜头,知道这边没人管,就会一趟一趟来。咱们能躲一回,躲不了十回。”
陈七点头:“张头儿说得是。咱们在北边没眼睛,契丹人想来就来。这回是那个村子,下回可能就是咱们这块。”
石岭也站起来,“主公,俺请战。俺要让契丹人知道,这地方,有人。有人看着,有人记着。有人敢跟他们拼命。”
他说完,直挺挺地站着,等赵平开口。
赵平看着面前那张地图,看着那条从北边伸过来的古道,看着“安居里”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灯芯又爆了一声。
他抬起头,“张绪。”
“在。”
“咱们能打吗?”
张绪想都没想:“能。”
“能打赢吗?”
张绪沉默了一瞬。
“打赢……不好说。”他实话实说,“契丹人是马背上长大的,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咱们追不上,围不住。可咱们能让他们知道疼。能让他们知道,往这边伸手,是要掉手指头的。”
赵平点点头。
他又看向陈七。
“陈七,你的人能盯住他们吗?”
陈七往前站了一步:“主公,我的人盯着北边三十里。再远不行,可只要他们敢往这边摸,我保证提前一个时辰知道。”
“石岭。”
石岭抬起头。
“你那十二骑,打得过契丹人吗?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