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备战
石岭咬了咬牙:“打不过。可俺们不用大过他们。俺们只要在他们抢完要走的时候,咬住尾巴,咬掉一块肉。”
赵平沉默了一会儿。
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赵平忽然想起穿越那天晚上,破庙里饿得发昏的自己,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三个选项。
哨塔。斥候。良田。
他选了良田。
可现在,他得选另一条路了。
他抬起头。
“不报仇。”
厅里安静了一瞬。石岭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老柴的拳头猛地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张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平抬手止住他。
“我说不报仇,不是不管。”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沉,“石岭,我问你,那伙契丹人有多少?”
石岭愣了愣:“七八匹马。”
“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西。”
“西边是雁门关方向。他们敢往那边走,说明那边还有别的路,别的出口,别的人。”
赵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雁门关”旁边。
“他们今天抢完,明天就跑了。咱们追上去,能追上吗?”
石岭沉默。
“追上了,能打赢吗?”
石岭沉默得更久。
“打不赢。”他终于说,“他们是骑兵,来去如风。咱们追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出三十里了。”
“那咱们现在冲出去报仇,报什么?报给谁看?”
赵平的目光扫过厅里每一个人。
“给那个趴在井沿上的老婆婆看?她看不见了。给那棵歪脖子榆树下躺着的人看?他也看不见了。”
石岭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又被他狠狠抹掉。
“可咱们记着。”赵平说,“咱们记着这件事,记着那伙人,记着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记着他们有多少匹马,记着他们什么时候来,记着他们什么时候还会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报仇不是冲出去拼命。报仇是让他们下次来的时候,有来无回。”
厅里没有人说话。
老柴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老孙头的眼睛里,那点光忽然亮了许多。
张绪拄着木棍,看着赵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赵平转身,面对那张地图。
“张绪。”
“在。”
“从明日起,操练加倍。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全上。”
“陈七。”
“在。”
“北边的眼睛再加一道。不只看契丹人,也看难民。逃难的人里,有愿意留下的,收。有会骑马、会射箭的,挑出来,给石岭。”
“石岭。”
石岭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可腰板已经挺直了。
“你那十二骑,从明日起,往北跑。不是跑一次,是天天跑。跑熟了,跑惯了,跑得闭上眼睛都知道哪条路通哪条路。等契丹人再来的时候,我要你们跑得比他们快,追得比他们狠。”
石岭重重地点头。
赵平最后看向老孙头。
“孙老。”
老孙头站起来,瘸着腿,可站得笔直。
“你当年在马营待了三十年,见过契丹人打草谷二十回。他们怎么来,怎么走,怎么抢,怎么跑,你都知道?”
“知道。”老孙头说。
“那就把这些,教给后生们。教他们怎么看马蹄印,怎么听风声,怎么从烟尘里猜出有多少人。教他们怎么在契丹人面前活下来。”
老孙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重重地抱拳。
“主公,俺会让那帮杂种有来无回。”
赵平点点头。
“散了吧。明日卯时,纪念碑前集合。”
众人鱼贯而出。
次日卯时,纪念碑前。
一百三十七口人,整整齐齐列成六排。
张绪拄着木棍一个一个矫正过来。
脚尖对齐,肩膀平行,目视前方。那根木棍点过谁的肩膀,谁就下意识挺一挺腰。
赵平站在队伍侧面,没有讲话。
李槐端着粥锅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排装满粥的粗瓷碗。
按照惯例,得等所有人打完粥,才能开饭,当然开饭前必须要拉歌。
可今天,赵平先开了口。
“石岭。”
“在。”
“你的人,今日往北跑多远?”
“四十里。”石岭站在骑兵那一列的最前面,“葫芦口以北那道梁,过去就是契丹人昨日的马蹄印。俺们顺着印追,能追多远追多远,天黑前回来。”
“陈七。”
“在。”
“你的人,散出去三十里。东、西两道山梁,所有能望见官道的山头,都要有人。看见烟、看见尘、看见任何人影,一个时辰回报一次。”
“明白。”
“老柴。”
“由你带着步卒门,今日后山,练冲坡。一人一块石头,抱上去,跑下来。跑到腿软为止。”
“是。”
赵平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昨日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北边有契丹人,烧了村子,杀了人。咱们不去拼命,但咱们得准备好。什么时候他们敢往这边伸爪子,咱们得让他们缩回去。”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脊背都直了几分。
李槐端着粥锅,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流民、逃兵、山匪、难民,蹲在破庙里等死。如今……
“开饭。”他说。
队伍依次上前打粥。最后一个打完,李槐抬手往下压了压。
歌声起来了。
“第一要听旗号令——”
一百三十七副嗓子,同时开口。跑调的、抢拍的、嗓门劈叉的,一个没少。
“战鼓一响向前行——”
那匹栗色契丹马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豆料。
唱完一遍,没有人喊停。
“坐。”
吸溜声此起彼伏。
羊角辫小丫头坐在她哥旁边,一边喝粥一边嘀咕:“哥,今日咋唱得比昨日响?”
她哥没答话,低头喝粥。可他的眼睛亮得很。
早饭后,河谷像一台刚上足发条的机器,开始运转。
石岭带着十一骑,驮着干粮和水,朝北边山道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陈七这边也紧随其后。
不到一刻钟,十几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已经没入四面八方,连影子都找不着。
后山传来老柴的吼声:“抱稳了!跑!别停!谁腿软今晚没肉吃!”
士卒们每人抱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沿着陡坡往上爬,再往下冲,一趟一趟,汗流浃背。
张绪拄着木棍蹲在坡顶,嘴里叼着根草茎,谁慢了就骂谁。骂得难听,可没人顶嘴。
砖窑那边,孟老窑工的嗓子也亮起来了:“三号窑封口!二号窑加柴!后生们,手脚麻利点!今日不出一千块砖,谁也别想歇!”
西坡三孔砖窑全开,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窑工们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没人喊累。
新来的那几个难民被编进窑工队,笨手笨脚,但学得快。
所有人都在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