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加多少

江苏，苏州城头。

苏州城外安静了整整六天。

戈登没有再来攻城，法军也没有动静。两座军营像两头趴着喘气的兽，谁也不先动。但杨秀清知道他们没走——烟还在升，旗还在飘，夜里有火光，不是篝火，是营地里的灯火，在黑暗里排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小格子。

杨秀清在西城缺口处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去。他走到城下，石达开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守城那天的灰尘，衣领上沾着一块干透的泥。

“粮能撑多久？”杨秀清问。

石达开说：“省着吃，还能撑一个月。”

杨秀清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口有人在搬柴火，一个年轻兵从旁边走过去，扛着半袋米，米袋上有几个洞，边走边漏。那个兵没发现，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他才停下来用手把漏出来的米捧进袋子里。

“不能光等着。”杨秀清说，“把他们引走。”

石达开看着他。“怎么引？”

杨秀清说：“你带兵出城，往南走，做出要撤出苏州、往浙江方向走的架势。戈登和法国人都在等咱们撑不住。看见咱们要走了，他们一定会动。只要他们追你，城里的压力就小了。”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儿。“你留在城里？”

杨秀清说：“我留在城里。等他们追出五十里，你再找机会绕回来。”

九月初三，夜。南城门外，石达开带着四千人，出城之后没有点火把，没有喧哗，像一条灰黑色的蛇贴着城墙往南滑了出去。队伍走得很慢，没有快跑，也没有停。杨秀清站在南城头，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越走越远，最后融入夜色。

九月初四，卯时。法军的探子发现了南边的动静。翻译跑进卜罗德的营帐，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太平军有大队人马从南门撤走。大约四五千人，往浙江方向去了。”

卜罗德听完，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他们撑不住了。粮不够了。”他转身对翻译说，“让绿营去追，追上去就缠住他们。法国兵留在原地，继续围城。”

戈登那边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他站在帐篷外面，往南边望了一会儿。副官问：“将军，要不要让洋枪队也往南追？”

戈登说：“不追。太平军如果真要弃城，不会只走四千人。杨秀清还在城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让哨探往南跟六十里，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走了。如果只是绕圈子，就不必理会。”

九月初五，傍晚。法军的绿营追上了石达开的队伍。石达开没有回头接仗，继续往南走，保持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节奏。绿营追了一阵，不敢追太深，怕中埋伏，停下来了。石达开的队伍继续南行。

九月初六。苏州城外的法军营地，卜罗德收到了绿营的报告：“太平军没有回头，一直往南去了，约四五千人。”卜罗德听着翻译转述，看了一眼舆图，没有再问细节，直接吩咐：“让绿营撤回来。别追太深。城还在，杨秀清还在城里。守住城外阵地，等他们自己崩溃。”

九月初八。石达开的队伍在南边绕了一个大弯，在第三天夜里趁黑转向西北，绕过了几座村落和一条小河。他们走了大约七十里的路程，在第四天凌晨从西侧重新接近苏州。韦昌辉带着几百人在城外接应他们进城。石达开上城头来找杨秀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回来了。”石达开说。

杨秀清说：“他们追了没有？”

“追了。追了两天，停了。”

杨秀清没有再问。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些营地的方向，目光没有在哪一处多停，只是大致扫了一遍。

九月十五。上海。哈奇的货栈里又来了一箱新的货物清单。李秀成坐在哈奇的办公室里，把清单看完，放到桌上。“这批炮，什么时候能到？”

哈奇说：“下个月。法国人在码头上卡得紧，你们的船要靠岸，要走些关系。”

李秀成说：“时间太紧。”

哈奇说：“可以加钱。加钱就快。”

李秀成想了想。“加多少？”

哈奇写了一个数字。李秀成没有还价。“尽快运。”

九月二十。苏州城东，戈登的营地。副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从上海送来的信件。“将军，李鸿章的下一批军火到了。弹药三千箱，炮十二门，洋枪两千支。预计三天内送到昆山。”

戈登说：“让他们直接送到苏州来。”

副官迟疑了一下。“直接送到苏州？昆山到苏州这一段路上，太平军可能会设伏。”

戈登说：“加派人手护送。如果太平军在城外布置埋伏，那就说明他们在准备反攻。如果一路平安，就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打城外了。”他顿了一下，“不管哪一种，都能看清楚。”

九月二十二。苏州城内，杨秀清站在府衙后院里。天已经开始凉了，玉兰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他抬头看着那些枝丫，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很静，连墙根下的虫鸣都歇了。他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断续的鸟叫，又站了片刻，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