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新炮
江苏,苏州城外,戈登营地。
戈登的新炮到了。
十二门炮,从上海走水路到昆山,再从昆山用牛车拉到苏州城外,走了整整五天。拉到营地的时候,炮管上还裹着油布,拆开之后,黄铜色的金属在初秋的太阳底下泛着光。戈登走到第一门炮前面,用手按了一下炮管——凉的,崭新的,铁器特有的涩感还没有被火药熏过。
副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十二门阿姆斯特朗炮,配炮弹八百发。洋枪两千支,弹药三千箱。”戈登松开手,“明天,把炮推到东城去。四百步,列成一排。”
副官微微一怔。“四百步?”
戈登说:“四百步。太平军的火铳够不到这个距离。他们的炮也够不到。把炮架好,等天亮。”
九月二十九,天还没透亮。东城外的平原上,十二门炮被推到了指定位置。炮口朝东城,一字排开,炮手站在炮身两侧,用垫布调整炮管仰角。戈登骑在马上,站在炮阵后方大约一百步的位置。他没有下马,也没有拿出望远镜,就那么坐着,看着东城在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城墙上的太平军看见了那些炮,看见了那些炮手在炮身两侧做着什么。一名士兵跑下城头。
杨秀清在府衙里,听见东城传来的警戒锣声。他站起来,披上外衣,走过两条街,到了东城门下。石达开已经在城头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戈登把炮推到城下了。十二门,比上次多。”
杨秀清没有上城头。他站在城门洞里,靠着墙,外面看不到他,但他能听到声音——风把城头的对话和城下的动静一并裹过来,断断续续的。
“放。”戈登下令。
十二门炮同时响了。声音比上次更闷,炮口喷出的烟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一片灰白色的云,缓缓升高,被风吹散,又被后续的炮火重新填满。炮弹落在城墙上,有的打在垛口上,砖石飞溅;有的打在城墙根底下,地面跟着震了一下;有一发越过城墙,落在城内的一条巷子里,炸开之后,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
杨秀清站在城门洞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城墙在震动,一下一下,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捶打。每隔一会儿,会有一发炮弹落在离城门洞不远的墙面上,闷响顺着土石传过来,激起一阵簌簌落灰。他没有出声,等着那阵震动过去。
第一轮炮击持续了大约两刻钟。戈登让炮手停了一下,调整了炮口仰角,重新装弹。第二轮接着来。十二门炮轮流开火,节奏比第一轮稍微慢了一些,但落点更集中——都打在城墙中段同一个部位。那段城墙开始出现裂纹,像久旱的河床。裂纹从上往下延伸,越来越宽,在第三轮炮击中段的时候,终于塌了一块,大约两丈宽,砖石和夯土一起往下滑,堆成一个斜坡。
太平军的兵从两侧跑过来,有人抬着沙袋,有人扛着木料,朝那个缺口跑去。城下的戈登看见缺口出现,放下望远镜,转身对副官说:“让步兵准备。”但没有下令冲锋。他骑着马,站在炮阵后面,看着缺口在太平军的抢修下一点一点被沙袋和木料重新填上,看着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在缺口处来回移动,用手和肩膀把材料一层层垒高。他没有催促副官去发令,也没有让炮手继续往缺口打,只是带着马在原地轻轻踏了几下蹄子,等那缺口被补得差不多,又补了两炮才收手。副官在旁边等着,见他始终没开口,低声问了一句:“将军,步兵还上吗?”戈登说:“今天不上。让他们补。明天再打。”
太平军把缺口补上了。沙袋垒了七层,木料撑在背后,比原来更厚,只是颜色不一样,新旧相接,像一块灰白相间的补丁。
十月初一。戈登又来。这回炮火集中在另一个位置,打了半个时辰,又轰塌了一段城墙。太平军又来补。戈登没有让步兵冲锋,炮击一停,就退回去。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太平军的兵在城头换防,一批人站了一宿,另一批人补上。
杨秀清在府衙里听到的炮声已经不稀奇了。炮火在城外的天空里翻滚的时候,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城防图,用炭条在图上标出新的缺口位置和补修材料的数量。他放下炭条,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墙角那株玉兰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在风里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看太久,推开门,走入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十月十五。苏州城外,戈登营地。十二门炮打了十五天,消耗了将近一半的炮弹,城墙被炸出七八处缺口。但戈登始终没有下令步兵冲锋——他的兵连一次像样的云梯都没有架起来过。副官终于忍不住了。“将军,太平军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只要一次总攻……”
戈登打断了他。“太平军还在城里。他们的旗还在城头。他们的兵白天在修补,晚上还在修补。每次把缺口炸开,他们都能在天亮之前补回来。这说明他们人还够,粮还够,没有乱。”
他没有再往下说,把马鞭放下,走出了帐篷。外面天已经黑了,苏州城的轮廓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看不出缺口在哪里,也看不清城头上有没有人。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凉意。
十月初六。上海,哈奇的货栈。
李秀成在哈奇的办公室里等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哈奇才出现。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码头上的灰尘。“李将军,你的炮到了。四门阿姆斯特朗,配炮弹三百发。我多送了你五十发。”
李秀成站起来。“现在能运吗?”
哈奇说:“能运。但我不能保证路上不被截。法国人和戈登的探子都在盯着这条路。如果被他们发现你运了炮进城,他们可能会提前总攻。”
李秀成沉默了一会儿。“绕路走。从无锡那边绕,不经过昆山。多走三天,但安全。”
哈奇想了想。“加两成运费。”
李秀成说:“加。”
十月初十。夜。四门炮从上海出发,先往西走了一段,然后转向北,绕了一个大圈,从太湖东侧一条僻静的小路往苏州方向走。沿途换了三次牛车,卸了又装,装了又卸。第十二天夜里,从西门运进了苏州城。炮管卸在府衙后院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杨秀清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走到第一门炮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炮管——凉的,带着长途转运的灰尘。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四门炮,够用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弹药箱,“装到西城缺口后面去。不要让城外的人发现。”
十月十五。法军营地。卜罗德走到营寨外沿,远远地看着戈登的营地。戈登的炮已经在苏州东城外列了很久了,每隔一两天就轰一阵,但步兵从来没有上过。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派人去问,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十月初六。苏州城内,杨秀清站在西城缺口后面的炮位上。四门炮已经装好,炮口朝外,用草帘子盖着。他在炮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没有多说。风吹动草帘子的一角,露出一段黄铜色的炮管,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反光,草帘又落回去,盖住了。
初冬近了,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补丁也越打越厚。城外的人还在等着,城里的人也还在等着。风从太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过城墙的缺口,吹过巷子里晾晒的旧衣裳和半干的柴火堆,从杨秀清的袖口灌进去。他没有拢袖子,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法军营地里升起的炊烟慢慢变淡,散开在灰白色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