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三百人
船员选拔,在长城号开工的第二个月正式启动。
三千个名额,一万四千份申请。
赵明远负责筛选。这份担子不是他主动争取,是张涵廷指定给他的。
“你来选。”张涵廷对他说,“你的眼睛比我准。看人——现在我眼里先看到的,是力场签名,看不到人本身了。”
赵明远心里清楚,张涵廷说的是实话。百分之五十一的灰化,让他看人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力场数据:银白色多少、灰色占比、频率高低。人的相貌、表情、眼神,在力场信息之后,全都变得模糊。
选拔标准是张涵廷定的,只有一条。
“能够触碰灰色力场,而不心生畏惧。”
赵明远盯着这条规则,心里满是疑惑。没有技能考核,没有体能测试,也没有心理评估,仅此一条。
“就这一条?”他问。
“就这一条。”
“工程师、医生、导航员这些岗位怎么办?”
“技能可以后天学,恐惧,学不掉。”
赵明远本想反驳。可他转念回想,在银河系核心飞行八年,在黑洞边缘,在前继承者文明的集合点,在虚无者的源头,技能固然重要,但比技术更要命的,是身处那片境地时,能不能不被恐惧吞噬。
他着手搭建整套选拔流程。
测试台安置在灯号的货舱,空间足够大,可以同时容纳五百人排队等候。
张涵廷分出一小块力场,巴掌大小,摆放在测试台正中央,百分之五十一的灰色力场,回声频率四十七赫兹。
受试者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手放上去,感受回声,不许缩手。
就这么简单。
赵明远坐在测试台对面,面前一整块面板,记录每一个受试者的反应时长、心率变化、力场签名波动,核心判定:缩手,还是不缩手。
一万四千人,分七天测试,每天两千人。
第一天
第一位受试者,是一名三十五岁的少校军人,力场签名呈银白色,强度很高,曾经三次参与虚无者防御作战,身上两枚勋章。
他走上前来,看见测试台上那团灰色力场,愣了愣。
“这是虚无者的力场?”
“回声力场。”赵明远回答,“张涵廷设定的,百分之五十一灰色。”
军人点点头,把手放了上去。
仅仅一秒。
他猛地缩回手,瞳孔骤然放大,心率从七十飙升到一百二十。
“怎么了?”赵明远追问。
军人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掌:“我……我听见东西了。”
“听见什么?”
“不是声音。”他艰难地措辞,“像是有人直接在脑子里说话,不是语言,是方程,是数学,我扛不住。”
他转身离场。三枚勋章,三次对虚无者作战的经历。
赵明远在面板上记下:缩手,1秒,心率+50,银白色力场签名快速收缩。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前十个人,八个缩手退缩,两个人没有缩手。可这两人之中,有一个在台上坚持三秒就倒地,被医疗组直接带走。
第一天两千人,第一轮筛选通过,仅仅四百八十人。
480/2000,通过率百分之二十四。
赵明远看着数字,陷入沉思。
他原本以为军人通过率会更高,结果军人反而是通过率最低的群体。他们训练精良,但训练的本能就是对抗虚无者。身体刻下记忆:灰色即敌人,遇上灰色,要么反击,要么逃跑。缩手,就是逃跑本能的微小体现。
第二天
来了一名矿工,四十二岁,月球氦‑3矿场工人,在地底矿井工作十五年。他的力场签名十分微弱,相比赵明远,强度弱上百倍,几乎感受不到力场。
他走到测试台,直接把手放了上去,没有退缩。
赵明远望着他。矿工脸庞黝黑,月球地下不见日光,地下紫外光却很强,皮肤晒得发黑,手掌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力场清洁系统都清理不掉的矿泥。
“你感受到什么?”
矿工思索片刻:“安静。”
“安静?”
“就像在三千米深的矿井底下,没有一点声响,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你不害怕吗?”
矿工笑了笑,摇了头:“我在地下三千米干了十五年,塌方、漏水、毒气,死人的场面都见过。危险的才可怕,机器轰鸣、石块崩裂才叫危险。安静,未必是坏事。”
赵明远面板记录:未缩手,心率无波动,力场签名微弱但稳定。备注:月球地下十五年矿工。
这名四十二岁的矿工,力场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却在灰色力场下稳稳停留三十秒,没有应激,没有恐惧。仿佛一个长久浸泡黑暗的人,早已不再畏惧黑暗。
第三天
又来了一位五十一岁的农夫,火星殖民地种植土豆,耕耘三十年。力场签名,比矿工还要微弱。
他伸手放上去,没有躲闪。
“什么感觉?”
“泥土。”农夫说道。
“泥土?”
“灰色的土,像是刚刚翻过的田地,潮湿,带着温度。”
赵明远看向他的手掌,粗糙厚实,两根指甲残缺。火星土壤富含氧化铁,本是赤红,可在他感知里,这团灰色,却是泥土。
“你不害怕?”
“泥土有什么可怕。”
“这不是泥土,这是虚无者的力场。”
农夫抬眼看向赵明远:“我不懂虚无者是什么。但泥土不会伤人,你善待它,它就善待你。”
赵明远记录:未缩手,心率平稳。备注:火星三十年种植经验。
第四天、第五天,测试继续进行。
赵明远慢慢摸出一条规律。
第一轮筛选活下来的人,大多不是军人、科学家、政客,也不是力场签名强悍之辈。
全是普通人:矿工、农夫、教师、厨师、护士、手艺人。
他们本身的力场签名都很弱,远比不上赵明远,比不上林若星。可当灰色力场触碰过来,他们不会本能缩手。
赵明远把第一轮全部数据打包发给苏晴宇。苏晴宇连夜分析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赵明远,把分析报告摊开。
“和职业无关,和年龄无关,也和力场强弱无关。”苏晴宇点出核心,“共同的特征,是经历过失去。”
赵明远低头细读报告。
矿工失去过工友,死于矿井塌方;农夫失去过收成,毁于火星沙暴;教师失去过学生,早早离世;护士送走无数病患;厨师见过机器迭代,自己被时代淘汰。
他们不是在力场层面和虚无者打过交道。是在人世间,早已经领教过失去。所以面对灰色,内心没有本能的恐慌。
第一轮结束,一万四千人,筛选下来三千一百二十人。
第二轮测试,要求受试者在灰色力场环境内,坚持停留十分钟。
第二轮场地设在灯号的一间会议室,空间不大,张涵廷分出一块更大的回声力场,同样百分之五十一浓度,填满整个房间。三千一百二十人分批入场,每批二十人,静坐十分钟。
第一批二十人走进房间,灰色力场瞬间包裹众人。
第一分钟,所有人端坐,状态正常。
第三分钟,部分人开始出汗,呼吸急促。无形的认知冲击扑面而来,不是听见声音,是无数方程直接灌入意识,如同往脑海倾倒冰水。
第五分钟,十个人起身离开,承受不住。
第七分钟,又走掉三人。
十分钟计时结束,房间里,仅仅剩下七个人。
赵明远看着这七个人:矿工、农夫、教师、厨师、护士、木匠,还有一名退休清洁工。
七个人神态各不相同。矿工闭目,如同待在熟悉的矿洞深处;农夫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厨师微微吸气,即便力场没有气味,他依旧习惯性嗅探;护士在心里默数呼吸,木匠神色平静。
三千一百二十人两轮筛选,最终留下三百一十二人。多出十二个名额,赵明远把这十二人归入候补名单。
三百个正式船员,三百个普通人。
赵明远翻阅名单,翻来翻去,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提交报名。
“你不是船员。”张涵廷找到他。
灯号舱室之中,张涵廷坐在床沿,身上交错着灰色与银白色力场纹路。
“我知道。”
“长城号远航,第七节点会遭遇金色异常,你的银白色力场过于纯粹,你扛不住灰色。去到银河核心,你会非常痛苦。”
赵明远攥紧手掌。
“那我做什么?”
“你留守灯号。灯号交给你,长城号外围防线,归你接管。”
张涵廷声音平缓:“远征是一条路,留守,是另一条路。你不必登上长城号。你的战场,在这里。”
赵明远说不出话。记忆碎片翻涌上来,灰化带来记忆损耗,很多细节已经模糊,可那句“别怕”,他记得清清楚楚。
“明远。”
“嗯。”
“别怕。”
赵明远喉头滚动,低下头,默然应下。
长城号主舱空间开阔,足够容纳五百人。三百名船员全部就位,赵明远站在一旁,苏晴宇、焰站在他身侧。
张涵廷缓步走入大厅,一百零五岁的老人,步伐安稳。他没有站上高台,没有话筒,没有全息投影。
他走到人群中央,将那团百分之五十一的灰色力场彻底铺开,不再是小小一块,力场从他周身向外延展,包裹住整个主舱,笼罩三百人。
四十七赫兹,不是声响,是震颤。穿透皮肤,渗入骨头,抵达意识深处。三亿年的沉寂,三亿年的叩问,没有攻击,没有恶意,只是一种亘古的、冰冷的诉说。
三百人同时被力场包裹。
有人落泪,无声流泪,双手发抖,却没有后退半步。有人苦笑,卸下长久压在心底的重担。也有人面无表情,如同那名矿工,闭上双眼,仿佛重回幽深矿井。
张涵廷站在人群正中,灰色力场像翅膀,又像拥抱。
“记住这份感受。”他的音量不大,力场却把话语送到每一个人耳中,“这就是我们将要带去银河核心的东西。”
力场缓缓收回。
三百人,全部留了下来。
没有激昂的演讲,没有口号,没有“为了人类”这类说辞。
赵明远站在一旁,当灰色力场扫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身上银白色力场本能排斥,如同油水互斥,自动避开这片灰色。
他望向眼前三百张面孔,一张张写满故事,没有全然的无畏,却没有一个人逃离。
苏晴宇走到他身边,递过来打印完成的最终名单。
三百个人,三百个普通人。
名单末尾,第三百号,是莫德。
“莫德也来了,从0891号遗址出发,和长城号在第一个节点汇合。”
赵明远看着名单背面,上面写着三个字:已确认。
他把名单折叠好,放进密封袋。
主舱之外,长城号舰体静静悬浮,银白色装甲,金色管线交错。
赵明远转身离开主舱,走出长城号。
他不再跟随远征舰队,他要回到灯号,去守那条属于自己的航线,第七节点之外,金色异常的方向。
两条道路,就此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