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长城号
第八十九天。
长城号,完工了。
赵明远站在月球轨道的观察平台上,身上没有穿戴宇航服,平台有力场屏障隔绝虚空。透过屏障向外望去,月球的弧面就在身下,遥远的宇宙深处,悬着那颗蓝色小小的地球。
可赵明远没有看月球,也没有望向地球。
他的目光,全部落在长城号上。
这艘巨舰停泊在月球轨道三百公里之外,总重三千万吨。四组曲速引擎排布在舰体尾部,如同四对舒展的巨翼。舰体中部是三套环形生态舱,依靠离心力模拟重力。舰艏位置,矗立着一面巨大盾形力场发生器,泛着银白色光泽。织星者的技术模块贯穿整艘飞船,金色的管线,如同血脉,在灰黑色舰体表面蜿蜒流淌。
灰黑舰身,银白装甲,金色管线。
三种色彩,三种力量。
存在,虚无,回响。
赵明远静静伫立,久久凝视。
三个月前,这片空域还空无一物。短短九十天,一艘庞然巨舰在此诞生。十一个文明携手参与建造:曲速引擎出自织星者,生态循环系统由人类完成,力场发生器是广寒城的成果,织星者融合模块则在灯号上制造,全部总装,都在月球轨道就地完成。
实际建造耗时八十九天,比原定计划多了二十四天。工程推进到第三个月时,出现致命故障:织星者技术模块和力场发生器接口频率互不兼容。团队耗费三天调试频率,赵明远又花两天修改接口,问题终于解决,可试航时间,还是向后推迟了五天。
第一次试航开启。长城号完成曲速跃迁,从月球轨道跃迁至火星轨道,跨越零点零零零四光年,耗时三秒。试航圆满成功。
引擎参数稳定,力场运行正常,生态循环运转无碍,织星者模块一切正常。
长城号,具备远航的能力。
观察平台上风浪呼啸,力场屏障边缘不断漏出乱流,赵明远对此毫不在意。已经三十岁的他,早已习惯宇宙里的风霜。
他望着长城号,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
还有别的工作等着处理。
张无忌来了。
这次他并非孤身前来,随行还有三位人类老工程师,全部是从地球请来的退休技术骨干。年纪最轻的七十一岁,最年长的八十三岁,张无忌本人已是八十六岁。四个人岁数相加,足足三百二十三岁。
他们此行,是来完成整艘飞船的最终验收。
赵明远远远等候,看着张无忌一行人搭乘穿梭机登上长城号。
四个人花了整整一天,走遍飞船每一处角落。从舰桥到引擎舱,生态舱、力场发生器、织星者模块,再到备件仓库,一间间舱室,一条条管线,每一处力场节点,全部逐一核查。
张无忌没有启用飞船自带照明,手里攥着一把老式电池手电筒。他趴在引擎舱的地板上,手电光束死死盯住底盘焊缝,蹲在原地看了足足三分钟。
“这里。”他伸手指向一处焊缝,“偏差零点三毫米。”
一旁织星者工程师俯身核对,观察许久:“零点三毫米,处于工程容许误差之内。”
“我清楚它在容错范围。”张无忌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一阵咯吱声响,八十六岁的躯体早已衰老,“但按照我的图纸,这里本应当分毫不差。”
织星者工程师沉默不语。
张无忌盯着那道焊缝,思索五秒,掏出自己随身带来的铅笔,直接在舰体焊缝边上画下标记。
“记录下来。飞到第一个节点的时候要检修。现在飞行不受影响,可一旦抵达银河核心,这零点三毫米,就会酿成大祸。”
赵明远在一旁,把这句话完整记进文档。
八十三岁的陈工,在生态舱查出一处通风管道弯折角度异常。不是破损故障,只是和原始图纸对不上:图纸设计弯折四十五度,实物实际是四十七度。
“差了两度。”陈工开口,“气流不受影响,但会改变声音。两度偏差,会让管道内部风声频率偏移零点四赫兹。等到生态舱载人运行,舱内会多出一层挥之不去的低频嗡鸣。”
赵明远看向这位八十三岁的老工程师,偌大宇宙飞船,他的耳朵依旧能分辨零点四赫兹的细微差别。
“需要返工修正吗?”
“不用修,记下来就好。将来抵达核心,如果有人失眠,根源就在这里。”
赵明远又添上一条记录。
四个人一整天巡检完毕,一共记下二十七条问题。没有任何一项属于必须立刻整改的致命故障,全部标记备注留存。
验收收尾,张无忌站在舰桥,望着全息星图。银河系铺展在眼前,十三个节点,银河核心的光芒遥遥闪烁。
“能飞。”
只简简单单两个字。
赵明远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张无忌转过头看向他,八十六岁老人的双眼不见浑浊,目光锐利,如同两枚寒钉。
“我的儿子,就在这艘船上。”
赵明远微微一怔。
“我知道。”
“他正在灰化,一点点消失。”
“我知道。”
张无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迟疑,话语顿了顿:“赵明远,能不能……多照看他一点。”
赵明远看着面前的老人,八十六岁,一米八几的个子,身形清瘦,一身布衣,口袋装着铅笔,手里攥着手电筒,揣着几十年前的旧图纸。
“我会护送他抵达第七节点。”赵明远回答,“之后我返回灯号,苏晴宇、玄女,还有三百人,都会和他在一起。”
“不是看着。”张无忌轻轻摇头,“别让他孤身一人。”
赵明远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不怕消亡。”张无忌缓缓说道,“他真正害怕的,是消失的时候,世上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曾经消失过。”
赵明远的手指,无意识摩挲操作面板。
“我会记住。”
张无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三位老工程师登上穿梭机,脱离舰体,向着远方飞离。
赵明远独自伫立在长城号舰桥,目送穿梭机光点慢慢缩小,彻底消融在深空。
他打开通讯器。
“苏晴宇。”
“我在。”
“张无忌已经离开,验收全部通过,长城号,可以启航。”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之后,三月十五日。”
“好。”
赵明远短暂停顿,复述方才的嘱托:“还有,张无忌特意交代,不要让张涵廷一个人。”
通讯频道安静两秒,苏晴宇的声音褪去冰冷的科学家模式,露出一个七十九岁老人独有的疲惫柔软。
“他担心的不是张涵廷会消亡。他怕的是,张涵廷消失的那一刻,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苏晴宇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记着。”赵明远回应。
“嗯。”苏晴宇声音很轻,“我也会。”
通讯切断。
舰桥只剩赵明远一人,他凝视星图。十三个航行节点,一处金色异常信号,静静贴在黑洞旁的数据矩阵。
三天之后,远征正式开启。
他最后回望全息投影里长城号的模样:灰黑舰体,银白装甲,金色管线,三种色彩,代表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赵明远关掉全息屏幕,转身离开舰桥。
灯号这边,张涵廷没有再使用电子日志。电子设备会受灰化力量干扰,百分之五十一占比的灰色力场,会造成屏幕闪烁、通讯杂音。纸笔,不会被力场干扰。
他提笔写下一封信,信封上标注:致赵明远,需要之时再拆开。
这不是第一封信,之前写过一封,锁在抽屉,钥匙已经被丢弃到气闸之外。这一封不一样,写完之后,直接放在长城号舰桥抽屉,不上锁,赵明远随时可以翻看。
信的文字很短:
明远: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记不清写下它的缘由,或是,我已经不在世间。
无论结局如何,灯号交由你接管,长城外围防线交给你,第七节点的金色异常,你要留意。
苏晴宇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帮我记下来。我已经记不清,但我知道,这件事至关重要。
这就够了。
力场不是用来死守的壁垒,它是桥梁。桥梁不需要人驻守,道路,才需要有人前行。
你走你的前路,我奔赴我的归途。
如果将来,你在灯号望向宇宙,看见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那或许,就是身处银河核心的我。
或许不是。
但你可以这样去想象。
张涵廷
他折好信纸,封进信封,放进舰桥抽屉。
站起身,走到舷窗跟前。
太空辽阔寂静,长城号静静悬浮在月球轨道。灰黑舰身,银白条纹,金色管线。
三天之后,他就要登上这艘船,奔赴两万六千光年之外的银河核心。航程八年,甚至更久,归期渺茫。
他久久凝望巨舰,而后转身,走向厨房。
面粉,清水,揉面,擀皮,切面。
他在练习做面条。不是为当下果腹,是为三天启航前夜,那顿远征晚宴,他要亲手给所有人做一碗面。
面粉落在指尖,灰色力场微光与白色面粉交融,边界模糊难分。张涵廷揉着面团,体内力场在悄悄帮他,百分之五十一的灰色力场,微调肌肉震颤,他手上动作比年轻人还要稳。
可揉出来的面,质感变了。依靠力场,面团均匀规整,却少了一点东西。
那是苏晴宇口中说的“劲”。不是蛮力,是属于人的痕迹。手掌轻重起伏,揉面时裹挟的情绪,汗水与温度,是冰冷参数替代不了的。
张涵廷看着自己一双手,一只手覆满灰化,另一只尚且完好。
“算了。”他低声自语,“启航前夜,我再亲手揉,不用力场。”
把半成品面团收好放进冰箱,再次望向舷窗。
长城号静静停泊在外面,等待出发。
他望着这艘将要奔赴两万六千光年的飞船,四周空无一人,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虚空。
“我们来了。”
力场在宇宙间轻轻震颤,四十七赫兹,一声回响。
“来吧,我们就在这里。”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