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姚制片的嘴，骗人的鬼
他们俩还是懂拍摄技巧的。
比如拍两个人对话，一台机器怎么拍？先拍一个人说，再拍另一个说，起码要搞两遍。
双机位就是同时拍，三机位更复杂，为了防止摄像机穿帮，各机位比较保守。
但优点就是能抓细节，演员不用停顿，表演一气呵成。
比如《让子弹飞》三人吃饭那场戏，堪称多机拍摄范例。
看现场拍摄的韩三坪转了一圈，好奇地问道：“你这场戏得烧掉十几万啊？”
姚远道：“差不多。”
“两千万打不住？”
“肯定得冒，按两千五百万来吧。”
牛逼！
刨除补贴的一千六百万，那也有九百万投资，要五千五百万票房才能回本。
“哎，现在新出来一种新玩意儿，叫数字摄像机，你有没有兴趣搞一台？”
“没兴趣，我们的银幕不行。”
姚远摇头，道：“不过我觉得数字是大趋势，如果要更新换代，整个制作、放映系统全得换。
要不北影厂牵个头？”
“你开什么玩笑，北影厂哪有钱？”
韩三坪愁苦，叹道：“今年厂内资金短缺，厂外又拉不来赞助，你那六百万还是我含泪拿出来的。
大款们一看电影业不景气，都不愿意投钱，现在一堆导演捧着剧本找我要钱呢。
还有几个跑去拍电视剧了。”
“别丧气，人得往前看。您觉着今年糟糕吧，诶，明年更糟糕！”
“……”
韩三坪斜楞眼，这孙子的嘴就跟吃了肯德基全家桶似的，喷香喷香。
场记来通知，片场布置完毕。
两人过去看了看，一张大长桌，灯打在桌面上，四周漆黑，跟《有话好好说》的技法类似，典型的张奕谋风格
葛忧坐在主座上，左手边是李宁玉和顾晓梦，右手边三个男士。
“这是今天下午皇军拦截到的一份密码，乍看是彩票广告，实际是地下组织在传递消息……请诸位来，就是破解这份密电。”
葛忧皮笑肉不笑地主持局面。
五人表现各异。
“停！”
张奕谋喊停，品了品，按自己标准其实可以了，又觉得情绪差点儿意思，不用人提醒，直接道：“再来一次！
那个……巩莉啊，你喝了酒又晕车，身体不舒服的样子再放松一点。
Maggie，你一边盯着他，一边有心事，一边照顾巩莉，三种综合一下。”
他每次跟巩莉交流都脸红脖子粗的，作为把控全场的导演，又不得不交流，很别扭的样子。
现场的人就偷笑，贼爱看他这副窘迫相。
唯巩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表示知道了，看也不看他一眼。
韩三坪捅咕捅咕姚远，低声笑道：“还别扭着呢？”
姚远使劲点头：“我也没法劝，这种事您知道的，那只爱情鸟已经飞走了，我的爱情鸟它也没有来到！就叫一扭曲。”
“你这张破嘴，诶……”
“导演，我的词儿啰嗦了点儿。把‘这件事’去掉，就‘咱们军部’挺好。”江文是个有眼色的，这时开口给老谋子解个围。
“可以啊，你自己拿捏。”老谋子就坡下驴。
“预备！”
“开始！”
“停！”
“停！”
拍了五六条，看不过去的制片人兼副导演姚子又站起身，手舞足蹈巴拉巴拉一阵指导，道：
“人物行为要符合性格和场景，只要逻辑上说得通，没有标准演法，我们只是从中挑选一个效果最好的。
比如小莉姐，你可以变得很亢奋，很神经，很暴躁，甚至趴在桌上睡觉都行，因为你喝酒了嘛，晕车又吐，难受啊。
这时候的顾晓梦，做什么反应都不奇怪。
还有Maggie姐，你也未必要心事重重，你的注意力一部分在王处长身上，一部分在顾晓梦身上，一部分在你失踪的男朋友那里。
但男朋友是你自己心里的，其他两件是外露的。
你的注意力在不断变化，哪部分倾向越多，就表现出哪种感觉。
而其他人，要随着某个人的反应而反应。
这个意思明白吧？你们六个像一根链条，不能剥离。
还是那句话，没有标准，从中选优。
来，我们再来几遍，导演和资方都不怕烧胶片，你们怕什么？！”
张奕谋已经放弃了抵抗：嗯，你说的都对！
演员们看着他，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坊，宠的你！
唉……姚远的嘴，骗人的鬼。
到时候胶片烧多了，你又该骂人了。
张蔓玉双眼亮晶晶：好厉害啊！
巩莉翻白眼儿，招手：“给我拿瓶红酒来！”
工作人员赶忙送来一瓶打开酒塞的长城干红。
她二话不说咚咚咚灌进肚子里，一瓶见底后，把酒瓶子一扔，抹抹嘴，道：“拍吧！”
于是又拍。
演员的化学反应要激发的，达到一定程度才能有来有往，就是所谓的飙戏。
只见六个人围着桌子，一遍遍试，一遍遍演绎人物在场景中的不同反应，每一秒都不能含糊。
比如巩莉上一条在笑，葛忧看的赏心悦目；下一条她趴桌子睡觉了，葛忧肯定要换表情的，其他人也如此。
环环相扣。
照在桌面上的灯仿佛越来越热，越来越刺眼，六人都见了汗，时不时要补妆喝水。
李乃玟一直没出场。
他穿着日本军装，留着平头，一声不吭地藏在葛忧背后的阴影里。
剧组似乎都忘了有这个人。
“全长十八个字，要想破译，就得找出母本。”
“听见了么？赶紧跟日本人说去，这么弄怎么可能有结果？”
“我要回家！”
巩莉伏在桌子上，举了下手，满脸通红，已经有了些许醉意。
张蔓玉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江文也站起身，声音低沉，带着愤怒，道：“老子后天要清山剿匪，没空在这耗着！”
这两句固定台词，不能改，因为他们俩是地下党，都表现出强烈要离开的意愿。
“……”
这次感觉非常好，张奕谋没喊停，示意继续。
镜头掠过葛忧，对准他身后的黑暗，那里本来空无一物，却诡异地多出一个人影。
这人影甩手一扔，啪！带血的母本落在桌上。
葛忧赶紧起身让座。
江文偏头瞅，狐疑又严肃。
付彪抻长脖子，黄小厨眨着眼一脸好奇。
而这个人一步一步向前，就从那黑暗中，显露出一张脸的轮廓，而后在光暗交界处一晃，似踏过了某种界限。
一抹光打在面上，五官亮了起来，随即又被一双残忍，阴狠，病态般的眼睛死死吸引。
众人纷纷起身。
“谁啊？”巩莉迷糊道。
“皇军特务机关长……”
张蔓玉攥住她的手，轻轻拉起来，“武田。”
“停！”
“过了！”
张奕谋不自禁地拍手，瞬间站了起来，心情激动满面笑容，他妈的，这种扑面而来的大演员的冲击感，真是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