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极限第三天
五月三号七点，陈石安和刘翠花站在泡池区入口。
他手里拿着两摞纸质号牌，昨晚加班裁好、盖了章、编了号的。章是他爸留下的快递站收货章，红色的，盖在号码纸上有点歪，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刘翠花站在入口通道中间，手里举着一块临时做的指示牌：扫码取号已暂停，请到入口处领纸质号牌。字是陈小满用马克笔写的，又大又粗，隔了十米都看得清。
她写完之后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领号窗口。刘翠花穿了双平底鞋，前两天的脚后跟还在疼，昨晚贴了四片创可贴。\"你管区间，\"陈石安跟刘翠花说，\"每十个号放一批进去。时间卡的不用太死，关键是进出有序。
看到有人泡太久了，上去提醒一下，不用催，就说'您泡了四十分钟了，要喝水吗'。提醒比催管用。\"出了问题怎么办？\"
\"出问题你在入口堵着，我去里面摆平。对讲机频道三，随时叫我。
今天我们对讲机充满电了，四块备用电池全插在充电座上。昨天频道三叫了八十几次，电池换了两轮。
七点二十，第一批客人来了。是一老一少，爷爷拎着毛巾等着，毛巾是家里带来的，边角绣了个红色的\"福\"字。
孙子蹲在池边用手掏水玩，水花溅到自己脸上咯咯笑。老爷爷拿到二十五号，问了一声\"要等多久\"，刘翠花低头看了一眼池边泡着的最后一个人的离场时间：\"大概二十分钟。
您坐在等候区椅子上等。椅子扶手上有插座，手机要充电的话可以充。
那老人点了点头，拉着孙子坐到椅子上。孙子蹲在椅背上，隔着玻璃顶棚看外面的天。
嘴里念叨\"爷爷你看那个云像不像我们家那条狗\"，爷爷说\"像，但是尾巴短了点\"。
七点半，人开始多起来。但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没有人在入口处乱挤。
号牌一张一张发出去，队伍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往前进。刘翠花发号牌的手势已经练出来了，左手捏着叠好的号牌，右手一张一张抽，抽到客人手里的时候刚好正面朝上。
这是昨天陈石安教她的：号牌正面朝上递过去，客人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心里就安定了下半截。
到了十点高峰期，等候区的椅子全坐满了，站着等候的人排了两排，但队伍是直的，没人插队，没人抢号。昨天那个穿花衬衫举着手机拍混乱场面的人今天又来了，举着手机拍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说了一句\"今天排得挺顺\"。
有个昨天被扫码系统踢出队列的年轻人，今天拿到纸质号牌以后笑了。他穿一件灰色卫衣，袖子上还有昨天挤在人群里蹭的灰。
他旁边站着他女朋友，女生手里捧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喝完了，另一杯还没开封，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老板，昨天那系统我真服了。
今天这纸片子反而靠谱。\"你昨天骂了没。\"
\"骂了。在美团上骂了两百字。
我女朋友也骂了，她在携程上骂了一百五十字。\"他把号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红章，\"今天回去删。
不过，你们能不能在纸号牌背面印个二维码什么的，扫一下能看温泉介绍？闲着也是闲着。
陈石安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建议我记下了。\"他转头看了陈小满一眼，她正站在岗亭里，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手里翻着号牌登记表。
上午十一点，孙老板从后厨跑出来，围裙上全是酱油点子，但嘴咧着。围裙口袋上别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被咬得全是牙印。
他手上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两碗刚出锅的茶碗蒸，不是菜，是给刘翠花和陈小满的。\"老板，今天中午客流量不比昨天少，但投诉到现在一条都没有。
我刚才听到一个客人在跟旁边的人说'今天不发疯了'，她说的是咱们的排号系统。\"餐厅那边呢？\"
\"翻台正常。煤气减压阀早上换了新的，八个灶全开。
我今天炖了两百五十只鸡，\"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厨，\"不，已经卖了一百八十只了，剩下的七十只不叫库存叫预留。卖完收工。
对了，你尝尝这个，我用联名矿泉水蒸的鸡蛋羹，比之前用自来水蒸的嫩。客人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下午三点，昨天因为配水管爆管被劝走的那个老太太又来了。她手里还拎着昨天那条浴巾，酒店的浴巾，她昨天带走洗了，今天又带了回来。
浴巾折得整整齐齐，四角对四角，跟没拆封的一样。她这回问都没问就坐进了上游的池子里，泡了四十分钟，起来跟旁边的客人说\"昨天管子破了，这儿的经理亲自搀我过来的。
那个经理是个女的，年纪不大，力气不小\"。那客人看了刘翠花一眼，笑了一下。
老太太泡完以后走到入口处，从包里掏出两块独立包装的饼干递给刘翠花，\"昨天你扶我那一下，腰不疼吧？这是我自己烤的。
晚上八点半，陈石安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最后一辆大巴亮着尾灯拐出村口。车身上的旅行社logo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然后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
大巴司机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按了一声喇叭，短促的一声，像是在说\"走了\"。车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飘了两秒就散了。
刘翠花走过来，手里拿着统计表。她的高跟鞋已经换成了拖鞋，脚后跟贴了两片创可贴。
统计表是手写的，圆珠笔的墨迹在几个数字上有涂改的痕迹，营收那一栏改了一次，从十万改成了十万八千。
营收：十万八千。差评：零。
投诉：一条，有客人反映某个池子的水温偏低两度，赵铁柱查了发现是温度计有误差，已经换了。那支温度计被赵铁柱用钳子夹碎了扔在垃圾桶里，旁边放了一支新的。\"明天我们把五一三天的数据对比拉出来。\"陈石安说，\"包括营收、客流量、投诉、差评。
找到每一条差评底下对应的环节，电子排号系统被刷爆是陈小满那边的逻辑漏洞，管道的焊接口崩开是赵铁柱那边的焊接工艺问题，煤气管道的减压阀冻住是设备采购问题，那个减压阀是便宜货，当初为了省两百块买的。省了两百块，赔进去的是两天的投诉和口碑。\"拉出来做什么？\"
\"写一个五一口碑修复计划。那些给差评的客人，逐条回复，内容不用标准模板，谁管泡池管出问题了，就谁来回。
赵铁柱回管道那条，陈小满回排号系统那条。孙老板回煤气那条。
署名，把真名署上去。\"回复差评？老板，大部分酒店都是统一客服回复的。\"
\"他们又不是大部分酒店。\"
刘翠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点了下头，回前台去了。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瘸，右脚跟的创可贴掉了，露出了里面还没长好的水泡皮。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几分钟。泡池群的玻璃顶棚被最后几盏灯照着，热气从排气扇缝隙里往外挤，在夜色里白得像烟囱。
他掏出手机翻到携程，找到了昨天那条吐槽扫码排号的长差评，底下已经有跟帖了。跟帖的是一个五一前刚来过的新会员，写着：他们村不是故意的，纯是刚火起来小细节跟不上，但泡池是真的好。
底下又有人跟了一条：我昨天也在这，排队确实久，但最后泡上的时候就不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三条跟帖只有三个字加一个问号：水真好？
他看了一会儿这几条跟帖。不是雇的水军，ID是新注册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真实用户。五一刚被人骂完，今天就有真实用户开始帮他们说话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这个转变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不是因为公关做得好，是因为改了。
骂排队的人今天拿到了纸号牌；骂管道的人今天看到了新焊接口；骂煤气的人今天吃到了正常上桌的温泉鸡。改得越快，帮说话的人就来得越快。
九点，他回到快递站。翻开笔记本，先写下五一口碑修复计划的要点，逐条回复所有差评，每一条都要有对应的解决方案，署名到具体的人。
然后写着写着，笔停了一下。在笔记底部写了一行：扩建不能停。
九十间房撑过了这个五一。下一个五一呢？
下一个国庆呢？不能每次都靠陈小满和赵铁柱拿命顶。
他把笔搁下。明天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复差评，是去工地上跟赵铁柱开会。
泡池区等候区的永久等候室、餐厅扩容、新的更衣室、二期停车场的硬化。每一项都得排一个工期。
手机亮了一下。银行的到账短信。
余额：六千六百万。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六千六百万，拿来建泡池和客房，够用。
但系统的钱是每天到账，不是一次性的一笔巨款。扩建的节奏不能乱了，不是没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