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抖音破亿
抖音话题\"东河温泉村泡上就走不了\"播放量破五千万那天前台接到了三十几个媒体电话。刘翠花把电话线拔了又插上，不是坏了，是她需要喘口气。
三十几个电话里，有八个是正经媒体，省报、市电视台、省广播电台、两家旅游杂志、三家自媒体。剩下的是各种代理商、广告公司、推销温泉设备的供应商。
有个供应商说他们有一款日本进口的温泉过滤循环系统，一台十五万，能让泡池水永远清澈透明。刘翠花说了句\"我们是天然自涌泉，不循环不过滤，水是活的，从泉眼涌出来流进池子再从溢流口排走\"，对方沉默了好几秒，他可能从来没遇到过不需要过滤的温泉。
然后话题破了一亿。陈小满坐在电脑前面盯着抖音的后台数据面板，手放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她怕动一下手指刷新了数字就变了，就好像那串数字是用沙子写的，一碰就碎。
播放量累计一点二亿，相关视频两万三千条，其中播放量最高的一条不是官号发的，是一个游客在泡池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水面上的热气说了一句\"这个水四十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三\"。
四十秒的视频，三百二十万点赞。视频的背景音不是配音，是泡池边的水流声和他自己在水里的呼吸声。\"老板，我们那个抖音账号的粉丝涨到一百万了。\"陈小满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后台数据显示：一个月前粉丝不到五万，五一大崩溃之后涨到了十二万，今天破了一百万。涨得最快的是五月二号，就是扫码系统崩溃那天。
她把那条数据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荧光笔是黄色的，画了一道粗线：五月二号当天涨粉六万。崩溃的那天，涨粉最多。
五一假期总共三天，涨粉八十多万，平均每天将近三十万。\"这就对了。他们不是来看我们完美无缺的，是来看我们崩了以后怎么扛过去的。
网上天天有完美的酒店宣传片，航拍泡池、慢镜头出水、背景音乐悠扬，看都看腻了。但他们没见过一个村子因为扫码系统崩了自己画纸号牌发到天亮。
没见过后厨的厨师长亲自在美团上回差评说'对不起您吃到的那只鸡是我翻晚了'。没见过施工队长在管道上贴了自己名字的标签说'下次再崩找我'。\"他停了一下，\"这叫，真人秀。我们不是演的。\"对，我们免费出演。片酬是差评和好评。\"陈小满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评论区热词统计，她用Python写了个简单的爬虫脚本，每天自动抓取评论区的高频词。\"'改得快'这三个字在评论区出现了四千多次。
'署名回复'出现了两千多次。'纸号牌'出现了三千多次。
我们的品牌标签不是天然温泉，是这六个字：崩了就往死里改。全抖音找不到第二家酒店的评论区高频词是'改得快'。
陈石安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下一件事，下一步。抖音一亿播放量是今天的峰值。
峰值就是顶峰，过了顶峰就要开始往下走。今天一亿，明天可能九千万，下周可能降到一千万。
如果不趁着峰值做点事情，流量就像泡池里的热气，看着好看，但飘到天上就散了。
他把刘翠花、陈小满、周明远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会议不在会议室，在泡池等候室的茶台前。
孙老板端上来四杯联名矿泉水泡的铁观音，杯子上还冒着热气。茶台旁边就是墙上的电子大屏，大屏上跳着当前等候人数：八人。
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冷风从头顶落下来刚好跟茶杯的热气撞在一起，在茶台上面凝成一小片水雾。\"流量上来了。抖音破亿不是终点，是起点。
接下来三件事。\"他翻开笔记本，笔夹在书脊里。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卷边了，里面的纸有些页被水汽泡过，是上次下雨天揣在兜里淋的。\"第一，电视台和省报来采访的时候，不要再讲我们有多好多完美，这种采访没有传播性。
他们要的是故事，你告诉他们五一那天扫码系统崩了以后发生了什么。
陈小满加班裁纸号牌裁到凌晨两点，手指被剪刀磨出了泡。赵铁柱在泥地里焊管道焊到天亮，电焊帽的玻璃片上全是焊渣。
孙老板一口气炒了三百只鸡手腕肿了三天贴膏药。媒体要的是这个。
他们写出去的东西会让别的媒体再转一次，这叫二轮传播。
刘翠花在手机上打字记下来，打字的速度很快，她现在用两个大拇指同时打字。\"第二，\"陈石安翻到下一页，纸页的边角被手指上的汗浸得微微发皱。\"团购和旅行社协议必须在暑假之前签完。
抖音破亿的热度到暑假会开始衰退，现在签团购，借抖音的热度谈条件。现在是我们挑旅行社，不是旅行社挑我们。
条件跟五一前谈的不一样了，团购价不低于门市价八成，提前三周预约，周末不接受团购。
旅行社的人可能会跟你发火，你就笑着把泡池群的照片翻给他看，问他在省内能不能找到第二家纯天然自涌温泉。找到了你给他打折。
找不到，按我们的条件来。\"第三。\"他把笔点了点笔记本上的第三条。\"矿泉水厂下个月投产。投产那天搞一个仪式，不大，就请省电视台的和宋诚。
赵处长帮我约了几家省里的媒体，省电视台和省广播电台都会来。水厂投产的那天也是我们口碑反转的节点，抖音上一亿播放量跟矿泉水厂的第一瓶水下线的新闻同时出现。
这个重合带来的曝光量，比花两百万做广告的效果好。
散会后他走到泡池群外面。玻璃顶棚反射着下午的阳光，顶棚底下的热气跟阳光交汇在一起，在顶棚上形成了一层水雾。
水雾顺着玻璃往下流，不是漏水，是热蒸汽冷凝水，流到玻璃底下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滴在走道的石子路上。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层水雾。
一年前这里是一片烂泥地，赵铁柱用挖掘机铲下第一铲泥的时候，泥里翻出来一条黄鳝，赵铁柱把黄鳝捡起来扔进了水渠里。那条黄鳝在水渠里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现在那地方是十三号泡池，水温三十八度，是客人最喜欢的池子之一。
手机响了。宋诚打的。\"陈老板，我下周过来。新华社有个内部的选题，'乡村振兴中的年轻力量'。
省报推了你们村当备选。大概率会选上，我刚才跟选题组的编辑通了电话，他对你们村的快递站起家这个故事很感兴趣。\"新华社，级别比省报高多少？\"
\"省报是厅级媒体的专题报道，新华社是国家通讯社，正部级单位。他们的稿子发出以后全国所有的省级媒体都会转，不是转载，是作为通稿下发。
你们村的泡池群照片有机会上全国版的报纸，就是人民日报旁边的那个版位。\"宋诚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笔记本的声音，他应该是在查选题的截止日期。\"不过有个条件，新华社的记者不拍摆拍的照片。他们到的时候你该干嘛干嘛，别搞接待那一套，别在大门口挂横幅，别让员工列队。
最好的状态就是，他提个破旧的帆布包下车，碰到你在快递柜前面给客人找包裹。这个画面比你西装革履站在酒店门口好看一百倍。\"明白了。他来的那天我正常上班。
就穿那件旧夹克，袖子磨得发亮的那件。
挂了电话，他翻开笔记本，在\"媒体通发\"那一页旁边加了一行：快递柜不用清空，留几个没取的包裹。他写完之后看了两遍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以前是怕记者拍到他快递站太乱了，现在是怕快递站太干净了。
新华社的记者要的不是五星级酒店的接待体验，是一个从快递站变成度假村的真实过程。过程的证据就是墙角那台旧电脑屏幕上的划痕、快递柜旁边堆着的空纸箱、桌上那本翻到卷了角的笔记本、墙上他爸签的那张承包协议。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上去镇上的电器商场看看，买一台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挂在快递站墙上。
那台二十一寸的老彩电看携程后台数据的时候数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也快二十年了，是他爸承包快递站那年买的。遥控器的电池仓盖子已经没了，换频道要用手按电池。